“妘妘,在看什么。”
耳边传来温柔的询问声。
卫妘下意识敛了情绪,故作镇定地回头行了个礼,“皇上怎么来了?我这都没来得及准备。”
李浔温润笑着,扶着她的手直起身。
眼睛却是盯着她身后的一轮明月,映得他的眼里有些诡暗。
“皇后啊,朕许久没见过如此圆满的月亮了。”
像是随口一句,卫妘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又继续,视线转到她的脸上。
“那个方向就是边关了,许能看到驯威将军和一众将士吧。”
不过轻飘飘一句话,她僵了僵身体,而后又没有了什么情绪,“皇上最近都为边关的事烦恼,辛苦了。”
李浔移开视线,为她披上裘衣,陪她继续看着夜色。
只说了意味不明的一句话。
“皇后,你只有那时才是真的你。”
——
嘉元二十一年,我还不是什么皇后,只是丞相府最金贵的嫡女,卫妘。
举国不知多少女子羡慕我生来就有的无忧和富贵。我却厌恶至极。
从我记事起,就没有什么娱乐时间。都说我衣食无忧,高门贵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们却不知我付出的代价。
每天只有数不尽的课程和鞭子。
我很想问问,不是都说丞相夫妇最疼爱我吗,可是怎么舍得眼睁睁看着自己未过十岁的女儿因为琴弹错了一个音被下人拿着长鞭打得半死。
这样的惩罚时有发生,他们却充耳不闻。
我每日受的教导就是,我要做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女子。起初我不懂,后来渐渐发觉,我这十多年都被他们当做皇后来培养。
仿佛我生来就应该做皇后。皇后的礼数和贤德我自小就被秘密培养。
可是只要一出门,我就还会是别人眼中最无忧无虑的女孩,有不凡的出身,尊贵的身份,慈爱的家人,和惊人的才华。
我要做皇后。
这是世家赋予我的使命。
我很听话,我以为整个世界都该是规矩的,像我这般,委曲求全。
然而十三岁那年,家中有贵人来做客,我遇到了一个少年。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那天我跪在庭院里,被陪了我十三年的奴婢毫不留情的鞭罚。
长鞭狠狠打在我的背上,一下又一下,我低着头,唇瓣被咬得破血,却不肯出声。
直到某一刻鞭子掉落,行鞭的奴婢痛呼一声。
我抬头,看到一个面如冠玉的少年坐在树上,不羁的笑着,手里还举着弹弓。
我听到他有些稚嫩而沙哑的声音说:“还有下人处罚主子这种道理吗?”
那奴婢猖狂的回怼:“大胆贼人,竟然敢到丞相府来口出狂言。”
他玩弄着弹弓,懒洋洋地视线和我对上了,久久不移开,轻嗤了一声:“区区丞相府,我还不放在眼里。”
当真狂妄至极。
我十余年的生命里,从未遇见如此偏离行径的人。
那天烈阳高照,我在昏厥前看到他慌忙从树上跳了下来,指着我喊:“滚开,救人啊。”
我还分心想了想,我若是死在这,那对恩爱的丞相夫妇会不会难过呢。会吧,失去了培养了十多年的一枚棋子呢。
——
当然我没那么容易死成。
那天后,他经常会出现在我院子里的那颗树上。
我的奴婢也没办法管,因为他的确是贵客。首辅大人的嫡孙,护国将军的幼子。
但也不能就这么放任他胡来,于是我端着一副高贵的架子,冷冷的和他对峙:“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愣了愣,笑的莫名其妙,快要到我耐心极限时他开口了:“卫暖暖,你怎么也跟个老太婆似的。”
我一怔。这个称呼,只有祖母在世时喊过,没有多少人知道。有些陌生又熟悉的回忆冲击而上。
暖暖,暖如阳,温如玉,顾名思义,爱意直接。
我先不纠正他对我的不敬,“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他有些奇怪的瞥我:“我叫傅长明。”
我摇摇头,确定不认识。
他有些来气了:“小媳妇!你不会连我都能忘吧。”
我下意识想怒骂,但突然想起了一些画面,脑子乱成了一团,一惯严肃的脸上我知道此刻肯定红的不正常了。
他满意的笑了,一如既往的狂傲。
——
我最讨厌没规矩的人。
傅长明就是。但在我尘封已久的记忆里,我应当是很喜欢他的。这个邻家的小哥哥。
那时还是孩子,我常常缠着他要和他玩,他的朋友就会一脸看好戏的样子叫我,傅家的小媳妇。
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傅长明却经常会羞愤得脸红。但禁不住我的纠缠,为了陪我玩闹他不知道拒绝了多少次朋友的邀约。
大概一两年后,傅家搬迁,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这些年,除了沉重的使命我也无暇想其他。
傅长明不知道怎么来的我院子里,只要我在上课时望向窗外就能看到他闲散的躺在那颗树上,呼呼大睡。
他也不打扰我,有一次我练琴到深夜,看到他跳上我院子里的屋顶上,似乎只是路过,但又停了下来。
我只看了一眼,继续练琴。
但他突然将头伸进我开着的窗子来,我吓一跳:“你不回去,做什么?”
他看着我好一会没说话,眼神有些犀利。
“卫暖暖,那你做什么呢。”
我正疑惑,他一句话,将我击溃。
“累不累啊,听话吧,不开心就别练了。”
那天我失眠了。从没有人会问我累不累,从父母到师傅或者朝夕照顾我的奴婢。他们只在乎结果。
我的命运关乎世族命运,我那么高高在上招人艳羡,只有傅长明在乎我累不累,开不开心。
——
我仍然是高傲的,我开始试着享受别人艳羡我夸奖我的时候。
傅长明很长一段时间没来,有次我见到他又在树上还恍若隔世般。他看到我,有些别扭的拿着一堆玩的东西递给我:“你这日子怪无趣的,小爷仁慈,给你买了些市面上少见的稀奇玩意。”
颇有些得意的样子。
我难得好脸色一次,接过了。
正要谢,他挥手,“别和我玩那套虚礼。”
“对了,我可能很长时间来不了了,我要考功名了。”
我有些没想到,他看着就是不正经的纨绔,原来也有了对未来的打算。
“嗯。我可忙了,你快走。”
“那就这么说定了,卫暖暖,我拿着状元来娶你。”
我愣了愣,怒气冲冲的回怼他,此刻连礼仪都忘光了,“谁让你胡说的,你快走!”
他笑意满满,那天,我竟然觉得他是认真的。只是我不是卫暖暖了,我是卫妘啊,丞相府那位生来尊贵的大小姐卫妘。
——
父母亲不知道从哪位奴婢听来了我和傅长明定终身的传言,就让我在祠堂跪了一天。
我百口莫辩,但稍有些动摇的心又恢复了正常。
我的身份,我不敢忘。我就该是不择手段的,虚荣娇纵的。
没多久,皇帝驾崩,太子继位。我的机会来了。
丞相府蠢蠢欲动。
那年我十六岁,被举荐入宫。
傅长明又来了,但这次走的大门,他堂堂正正,来求娶我。
我没被安排出去见面。我知道他一定会被回拒的。
但那天,我心乱了。我想去见见他,哪怕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我似乎想和他走。
什么高门贵女,什么皇后之位我统统抛弃了,我想和他逃。但是他还有无限未来啊,我不择手段但对他却没办法自私。
果然,那对丞相夫妇帮我回绝了。
而傅长明还没来得及考功名。
——
又是很久,我没见到他。
那天练琴到深夜,他却来了。
“卫暖暖,早点休息。”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怔住了。他看起来没有任何怨言。
“我…我知道。”
傅长明似乎长高了很多,面部不再稚嫩,眼神坚毅,看着我狂妄不羁地说:“喂,和我走吧。”
这样的话,大逆不道。他张口就说,不问后果。
四下无人,风停了。
我想着,就让他一直做傅长明吧。
“我想做的是万人之上的皇后,你能给我吗。”我不知道怎么说出口的。
他就这样看着我,用往常的眼神,但这次我窥见了,暗淡之下,密密麻麻碎裂的心疼。
他在心疼我。
“傅长明,你别想着我了,好好考个功名,娶个好姑娘吧,温柔点的,善良点,对你好的。”
说到最后,难免哽咽。
我转身就走,决定再也不看身后风华正茂的少年。他太特别了,不该被我淹没。
我卫妘,此后刀山火海,长路漫漫,绝不回头。
——
后来,他再也没来过。
他最后还是没等到春闱,就被自己的父亲押去了从军。
我不再提起他,仿佛从没有这样一个人走进我规矩的生活。
容璟一年,我入宫了。毫无意外。为了这天,我准备了十七年。
一入宫被封的是妘妃。
终究还是没能成为皇后。
望着这高高宫墙,我哭了又笑。这就是我的一生吗。小小蝼蚁。
皇上来见过我,他唤我妘妘,我没忍住将他和那个人做对比,发现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皇上和我想的不同,温柔体贴,对我说话时总是笑着的,温温润润的样子。
像个笑面虎。
听说他自小体弱。
罢了,这宫里能有谁身居高位还是干净的呢。再过不久,我同意一身脏污。
之后的几年,我成了和从前完全不同的人。为了在后宫里活着,我心狠手辣,使过手段,害过龙嗣,勾结大臣,拉帮结派,干扰正事。
容璟三年,我得偿所愿,当了皇后。
皇上说,“你所求,都给你了。”
我但笑不语。我所求的,我不要了。
——
“咳咳咳……”
李公公慌乱的递过手帕,忧心的说:“皇上啊,太医说这些药可不能多吃啊。”
李浔无奈地笑了,“我也知道能活多久了,可能这是最后一次给她过生辰了。就让我放纵一回吧。”
李公公一瞬间泪满眼眶。
那天,整个后宫被挂上三千明灯。
李浔忍着不适到了皇后的寝宫。
卫妘欣喜的迎上来。
“妘妘,带你去个地方。”
他鲜少有这样亢奋的时候。
卫妘随着他,到了后花园。一瞬间,明灯高亮,眼前所以黑暗被扫除。
空中孔明灯四起,烟花适时响起。
卫妘的眼中,是繁华的盛世。
他李浔,将光明和盛世为她双手奉上。
她看到他带着苍白病弱的笑意,语气轻又温柔:
“每一年的生辰我都让天下同你庆贺,这一年只有我,好不好。”
她看着他笑了,热泪盈眶,双手合十:“臣妾的生辰愿望,是盼这天下安宁,还有皇上一直陪着我,这就足够了。”
人间帝后,这一刻像寻常民间夫妻,只有彼此。
——
容璟十年,允光帝驾崩。
太子继位。
那一年,卫妘从皇后成为太后。
她这一生,确实辉煌,但若有来世,她想做普通人。
允光帝李浔驾崩前,她守在身侧,他紧紧拉着她的手。
他艰难在她耳边说出最后一句话:
“妘妘,我再圆你一个愿望吧。”
帝后的故事传遍天下。
卫妘不知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何意。
但数月后,她懂了。
驯威将军傅长明守边十年,被召回京城了。
——
数年后再见,是庆功宴。
他身着盔甲,一身风尘。但眉目清朗,眼神坚定,一如初见。
物是人非,她是当朝太后,他是驯威将军。
离席后,卫妘疲惫的想回宫。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卫暖暖!”
她身形一僵,缓缓转身,语气不稳:“大胆。”
听不出怒气。
但宫人齐齐跪下。
傅长明笑得灿若星辰,行了个标准的礼,看着她严肃又精致的妆束说:“太后娘娘依旧不老。”
她忽然笑了。
是谁对着十几岁的她叫老太婆的?
他也笑了,那句话跨越岁月流转,又被说出:
“太后,臣在找一人。”
也是这样的夜,这一次她注意到满空都是星辰。
“是谁?”一惯严肃的她这次笑意压不下。
“昔有佳人,臣辗转半生,找了许久的,卫暖暖。”
永世不变的是,在傅长明这,她永远暖如阳,温如玉。
他说让她等,他就一定会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