蚁巢（三）

人类仰视末影人的时间并不长——不管是那种意义上来讲，事情都完全一样。被屡屡拒绝的末影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的手臂因为长时间举着相机而酸痛，此时终于得到了些许放松的机会。

最近的长椅看着不怎么干净，然而这对于眼前的末影人来讲却是她酸痛腿部最好的慰藉。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瞬移过去，便因为长椅旁刺眼的标志而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那只是一个用樱花木做成的告示牌而已，上面却赫然写着一行字——“末影人与狗不得坐在此处”。

欧若拉愣住了，可最后只得咬着牙迈步上前，等到她终于能将身体的重量尽数放在木头上时，似乎人类文字中透露出的讥笑也就毫不重要了。去它的尊重，去它的尊严。当一个人疲乏到了极点时，这点小事欧若拉也不是不能克服。

大概是因为天逐渐暗下去的缘故，周围的行人们也没有给予末影人太多的关注。毕竟到了这个点，除了城市中的巡逻队之外，没有什么人愿意在随时随地可能从黑暗角落中刷新出来怪物的大街上闲逛；至于她自己，同样作为一只怪物，也不大可能被敌对生物作为目标。

耳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可能是某只亡灵在此出现了吧？欧若拉本来打算闭上眼睛好好休息，可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也许并不是“一只”随随便便什么怪物。

鬼使神差地，女人缓慢地探起身子，朝着不远处的冬青丛看过去——

那是一道猛地扑向了什么东西的黑影，身手相当敏捷，加上目前的亮度不足，欧若拉那双属于末影人的眼睛难以分辨出那究竟是什么生物。毕竟作为长时间生活在亮度毫无变化地方待了二十多年的末影人，那种眼睛实在是缺乏调节光线进入瞳孔的能力。

被扑倒的似乎是一只僵尸，这是欧若拉从那怪物的惨叫声中听出来的。随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把锐利的匕首——这一点则得益于被反射的寒光，随后，那抹亮银色的光芒飞快没入了僵尸的脖颈，亡灵只挣扎了几秒钟，便一动也不动了。从凶手的手法来看，那人似乎已经做了很多次类似的事情。

老实说，在主世界，这种事情并不少见，敌对生物会捕食人类，而人类为了避免被捕食，则会选择将他们赶尽杀绝。在六百多年前，人类甚至还在末影人的食谱上，况且还是属于贵族们的特权。然而时过境迁，随着末影人社会的发展，食用人型生物被视为野蛮和倒退；至于人类那边，末影人的肉通常被描述为干柴、被紫颂果腌入味，咬不动乃至崩牙。于是在食物链这件事上，二者也是奇妙地达成了某种和平。

但问题是，欧若拉勉勉强强能够听出来眼前的生物在用刀从僵尸身上割肉下来。

食物链从来没有顺序一说，哪怕是食草动物，也很难拒绝美味的动物蛋白。然而人类除了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是不会去吃亡灵的——营养级是一回事，另一方面，在有新鲜食物的情况下，没人愿意去吃腐烂的肉，更何况那东西很可能来源于自己同类的尸体。

欧若拉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属于亡灵的腐臭味立马扑面而来。她默默地将小型弩放到了自己的快捷栏之中，以备不时之需。

这真的很糟糕，人类拥有在黑暗环境下的夜视能力，然而即使是距离眼前的人一步之遥，欧若拉依旧无法看清她的面貌。她于是明白过来自己现在最需要的是火把，而不是武器。

火把立马将眼前的黑猫女孩的瞳孔照得缩小了不少，于是欧若拉反应过来自己的判断出了些许问题。

女孩看上去挺年轻，二十岁上下，手中拿着一块腐肉——应该是刚刚从僵尸身上砍下来的。末影人几乎立刻从这一切中大致推断出了这孩子的经历。毕竟作为最后出现的兽人，他们受到的歧视绝对比末影人只增不减。

那孩子话语中的火药味很重，但欧若拉并不是不能理解。如果她在不到二十岁的年纪遇到了类似的情况，虽说语言上会礼貌一些，但心里也一定是不屑的。

那孩子没好气地回答道——但不管怎么说，口气比最开始缓和了一点点。

眼看着黑猫要将自己远远甩在身后，欧若拉急忙挽留道。

于是那孩子的脚步放缓下来。

一个看上去比黑猫年轻几岁的小姑娘不知道何时从欧若拉的视觉盲区走了出来。于是欧若拉发现这两个孩子虽说物种截然不同，五官确实有一定的相似度。一个想法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黑猫苦笑了一声，紧紧搂住了那个小个子人类，尽量地为她挡住所有寒风。

.......

那孩子说着，几乎完全将自己的目光放空。而欧若拉只是频频点头，时不时快速地在自己的指令框上留下极短的语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