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画室位于城市另一头一个老旧的、但颇有艺术氛围的街区。街道狭窄，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法国梧桐，树叶已染上深秋的斑斓色彩。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光影斑驳。

盛问诗站在一栋带着小小庭院、外墙爬满枯萎藤蔓的老式小楼前，深吸了一口气。这里是父母早年购置的工作室兼小居所，也是她童年记忆里充满颜料松节油气味和欢声笑语的秘密花园。父母去世后，这里被封存，她不敢来，怕触景伤情，也怕被盛明察觉她对过去的执着。

温忆欢就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握着她的手，给予她无声的力量和支持。她能感觉到盛问诗手指的微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钥匙……”盛问诗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有些锈迹的铜钥匙，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

“我来。”温忆欢接过钥匙，动作利落地插入锁孔。锁芯有些滞涩，她稍微用了点巧劲，“咔哒”一声，尘封已久的门被打开了。

一股混合着灰尘、陈旧木质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盛问诗下意识地闭了闭眼，才抬步走了进去。

室内的光线有些昏暗，百叶窗紧闭着，灰尘在从门缝透入的光束中飞舞。客厅兼画室的陈设还保持着多年前的模样：靠墙的巨大画架蒙着白布，旁边散落着几个颜料箱；宽大的工作台上，各种画笔、调色板、未完的画稿凌乱却又有序地摆放着，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墙上挂着几幅父母的代表作，用色大胆，情感充沛，只是画框边缘已有了灰尘。墙角甚至还有一架旧式的唱片机。

时光在这里仿佛凝固了。

盛问诗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一寸寸扫过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意。那些被刻意封存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来——父亲站在画架前眉头紧锁的样子，母亲在窗边弹奏钢琴的背影，自己趴在地毯上胡乱涂鸦被父母笑着夸奖的情景……

温忆欢没有打扰她，只是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她走到窗边，小心地拉开了几扇百叶窗，让更多温暖的秋阳洒入室内。光线驱散了些许阴霾，也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需要先通风。”温忆欢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带着一种务实的温柔。她走向另一边紧闭的窗户，试着推开。窗框有些变形，她稍微用了点力，才“吱呀”一声推开，清冷的空气立刻涌入，冲淡了室内的沉闷。

新鲜的空气让盛问诗从回忆中稍稍抽离。她眨了眨眼，将泪意逼回，转头看向正在检查另一扇窗户的温忆欢。阳光勾勒出她优美的侧影，她正微微蹙眉，研究着窗锁的构造，神情专注，仿佛在对待什么重要的案件现场，而不是一扇普通的旧窗。

这个画面，奇异地抚平了盛问诗心中翻腾的酸楚。过去的已经过去，而未来，有这样一个人，愿意陪着她一起面对，一起整理，一起重新开始。

“阿欢，”她再次轻声唤道，这个称呼此刻用起来已经自然了许多。

温忆欢立刻转过头，关切地看向她：“怎么？不舒服吗？这里灰尘有点大。”

盛问诗摇摇头，走到她身边，也伸手帮忙去推另一扇窗。“没有。只是觉得……有你真好。”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温忆欢心湖的石子，漾开巨大的涟漪。温忆欢的动作顿住，目光深深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含着智慧与些许疏离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柔情。

她伸手，轻轻拂去盛问诗鼻尖不小心沾上的一点灰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梦。“能陪着你，是我的幸运。”她认真地说。

两人合力，很快将几扇主要的窗户都打开通风。室内的空气焕然一新，虽然依旧有岁月的痕迹，但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从哪里开始？”温忆欢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样子。她今天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褪去了警服的威严和晚礼服的华美，却另有一种干净利落、充满生命力的美。

盛问诗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那蒙着白布的巨大画架上。“先看看这个吧。”她走向画架，手指有些颤抖地捏住了白布的一角。

温忆欢立刻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另一只微微发凉的手。“一起。”

白布被缓缓揭开，灰尘簌簌落下。画布上，是一幅尚未完成的油画。构图宏大，笔触奔放，色彩浓烈而充满张力，描绘的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乌云翻滚，海涛汹涌，但天际却有一线金光顽强地透出，照亮了部分海面。这是一幅充满冲突与希望的作品。

“这是……”盛问诗的声音哽咽了，“爸爸最后那幅没画完的……”

温忆欢看着画，她能感受到画中蕴含的强烈情感和未尽的诉说。她轻轻揽住盛问诗的肩膀，给予无声的支撑。“很了不起的作品。”她评价道，语气郑重。

盛问诗靠在温忆欢肩头，静静地看着父亲的遗作，泪水终于无声滑落。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悲伤，更多的是一种释然和与过去的和解。父亲的艺术生命虽然戛然而止，但他的精神，他对美与真的追求，都留在了画布上，也流淌在她的血液里。

“我想把它完成。”盛问诗忽然轻声却坚定地说。

温忆欢没有丝毫意外，只是紧了紧揽着她的手臂，微笑道：“好。我帮你打下手，递颜料，洗画笔。”

接下来的一整天，两人都泡在了画室里。温忆欢展现出了惊人的行动力和细致。她负责清理灰尘，整理散落的画具和资料，将那些凌乱但珍贵的旧稿分门别类，用防尘袋小心装好。她甚至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些清洁工具和收纳箱，将画室一点点变得整洁有序。

而盛问诗则沉浸在父亲未完成的画作前。她调好颜料，拿起画笔，却久久没有落下。她需要时间去感受父亲留下的笔触和情感，去揣摩他未尽的意图。这不仅仅是技术上的补完，更是一次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

温忆欢从不打扰她，只是在她需要时，默默递上合适的颜料或干净的画笔，或者在她疲惫揉眼时，适时递上一杯温水。

当夕阳的余晖再次染红天际，将画室也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时，盛问诗终于在画布上落下谨慎而坚定的第一笔。她补上了那一线金光下的几笔海浪，让那抹希望之光显得更加具体而有力。

温忆欢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不懂绘画的技法，但她能看懂盛问诗专注的侧脸，能感受到她笔下的情感流淌。这一刻的盛问诗，仿佛在发光，清冷的气质里透出无比的专注和力量，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盛问诗停下笔，退后两步，审视着自己的第一笔。然后，她转过身，看向温忆欢，眼中带着完成一件重要事情的释然和一丝不确定的忐忑。

“怎么样？”

温忆欢走上前，没有立刻评价画作，而是先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拂去她鼻尖沾上的一点钛白色颜料。“很好。”她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你父亲如果看到，一定会为你骄傲。”

盛问诗的心，因这句话而彻底安定下来。她看着被整理得焕然一新的画室，看着身边这个愿意陪她做这一切、理解她支持她的人，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对未来的期盼。

她知道，重新开始的路还很长，整理画室只是第一步。但有“阿欢”在身边，每一步，她都走得无比安心。

“我们回家吧。”盛问诗主动牵起温忆欢的手，指尖还带着颜料的微凉，眼神却温暖明亮，“明天再来。”

“好。”温忆欢回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如同她们此刻紧密相连的心。

两人锁好画室的门，并肩走入深秋绚烂的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