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头来单说妙儿,话说妙儿自打出生就享尽了家人的千般宠万般爱,小妙儿便是乔家院里的白灵鸟,处处都能听到她银铃般的欢笑声,她是父亲怀里的宝,母亲眼中的心头肉,哥哥身后的跟屁虫,祖母跟前的开心果,这丫头又长的乖巧伶俐、俊俏聪慧,整个家庭充满了祥和温馨、幸福满满……。
随着父亲的突然离世使得小妙儿的内心感受到了几度的恐惧和不安,从此,她话少了许多,在恐惧和不安中处处观察着母亲、哥哥、祖母的言谈举止,努力并刻意的做些能让家人开心的事。哥哥的离世使妙儿的内心全面崩溃,完全不能接受,又不知该怎么办?母亲又伤心到吐血卧床奄奄一息,她感到窒息的惶恐,可随后母亲还是在悲伤中离世,妙儿顿觉彻底的绝望,犹如坠入了无底的深渊,母亲入棺时她死死地拉住母亲的手不愿松开,她知道松开就没了,再也摸不到了,后来还是被人强行架了开,她好恨,但不知该恨谁?伸手想抓住点什么?什么也没有,心灵发颤孤独无望……。
自打妙儿父母、哥哥的相继离世,乔同文的大哥乔同达搬了回来,乔同达有两儿两女,俩姑娘是大的都已出嫁,大儿子也已成家,就留在了那院。小儿子乔家宝比妙儿小一岁,随同父母搬了过来。
祖母因小儿子一家的不幸也病卧在床,心情极其易怒烦躁,时不时的拿妙儿撒气,祖母的呵斥成了家常便饭。妙儿变了,变得唯唯诺诺、魂不守舍、精神恍惚,脸上没了笑容,像个哑巴似的话也没了。妙儿每天小心翼翼的侍奉在祖母的床前,事事亲历亲为,实在没事时只能在祖母的门外呆着,祖母不想她在眼前晃着。好久以后妙儿才知祖母把家里的不幸归到了妙儿身上,认为是她的命硬克死了小儿子一家,但她又是小儿子留下的一点血脉,老太太见到她心里就是很不舒服。家人也都这样认为,有好几次家宝和她一起说话时,家里人看到都是喊走家宝,并要她远离家宝。妙儿没有怨言,因为她觉得大家说的对,自己就是个灾星,不能再连累家人了,从此她除了侍奉祖母、做些家务外,几乎不再和人来往,没事时常常一个人发发呆,发呆时父亲母亲、哥哥就都会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依旧是那么的亲切,父亲、哥哥还会逗到她发笑,母亲的怀抱还是那么的温暖,不由得脸上布满了幸福的微笑。家里人看到她傻傻的笑说她不正常,怀疑她脑子出了问题?到了夜深人静之时妙儿总是把母亲遗留下的一件衣服抱在怀里睡去,她感觉抱着的是母亲,不知不觉中流泪,再流泪……。
持续的旱灾是家里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上顿不接下顿更是常有的,该变卖的也都变卖了,饿肚子成了家里人的常态,日子越来越艰难,庄上出去逃荒的人多了,饿死的老弱病残也有,好似整个天地间都充满了饥饿,饿又不知何时是个头?
这天,家里来了位客人,姓娄名满仓,看上去不足四十的年纪,中等身材,面相慈善实诚。娄满仓!何许人也?他啊!是前年来这儿新上仁的县太爷的一位随从,据说这位县太爷是因官场里明争暗斗失势被下放到此的,如今连年的旱灾,他的上司又因贪污被拿,但他的上司为了自保把一切罪责都推到了这位倒霉的县太爷身上,并不由分说的赶快把他给就地正法了,时过境迁,衙门中也就没了他娄满仓的地儿,所以娄满仓准备起程回乡,来此同他的恩人乔同达告个别。恩人?是的!话说前年夏天正午,火辣辣的太阳似要把大地烤焦,空气都是发烫,娄满仓有事途经乔家庄,被一忽然蹿出的恶犬一口咬住了腿,因是正午时分,庄上人们都在家困午觉,庄面上不见半个人影,娄满仓恐慌中又叫又打, 正惊惧无助时,被出门去看望母亲的乔同达看见并赶紧上前打跑恶犬,救下了娄满仓,看到娄满仓那条被恶犬咬的血淋淋的腿,乔同达紧着把他扶到自己家中,并叫来医先儿给包扎救治。从那以后二人就成了无话不说很好的朋友。这准备回乡去怎么着也是要来告个别的。
娄满仓的到来让乔同达非常尴尬,因实在是拿不出任何东西来招待他,家里已断粮好几天了,几天来都是粗糠加野菜熬糊糊充饥。娄满仓看着也着实的心酸,虽说缺粮,但自己好歹是在衙门里的,便拿出些钱来让家人出去买来些吃的,乔同达羞愧又尴尬但还是接受了, 几句话寒暄下来,乔同达知道了娄满仓要起程回乡,自有一番挽留难舍的客套和家长里短的问候,不多时乔同达无意中看到院里凉衣的妙儿,他不由得心中暗自思索,娄满仓一时不见乔同达接话,问他几句也不见开口,又问、再问,那乔同达站起身来犹豫再三尴尬地说:
“兄弟!我有一请求,不知当不当说?若说了你也不要歪看了我,这荒年灾月的不知何时是个头啊?总得想法子活啊?”
“乔大哥!你说的啥话?有事你就说啊,我哪里会歪看大哥?你我之间说这话不就见生分嘛?”
乔同达想了又想、憋了又憋才吞吞吐吐说出了他的想法,他知道娄满仓有一儿子尚未娶亲,他求娄满仓把妙儿当儿媳给带走,也能给她寻条活路。这是娄满仓万万没想到的,犹豫之时,乔同达连忙把妙儿叫到了跟前,那娄满仓见这姑娘要个有个、模样不差,心中有了几分满意,问了几句话后感觉这姑娘不是那么灵气,心中暗自思索,那乔同达看出了娄满仓的心思,解释说这孩子重情重义,至今还没从她母亲离世的伤痛里还没走出等等等等的。
娄满仓的老婆是个彪悍厉害的主,满仓在家时多是受他老婆的管制,也受一些闲气。再看着眼前的妙儿,心中暗自盘算,这小姑娘看上去是个实诚的,将来儿子不至于再生这等闲气,想来想去,又在乔同达半是催促半是恳求的情况下娄满仓不得已应下了,并问起彩礼之事,那乔同达只说兄弟之间不提彩礼,孩子跟着他是孩子的福分。其实,那乔同达知道娄满仓一定会拿出点啥的,再有就是家里也能少一张吃饭的嘴。就他对娄满仓为人处事的了解来说,妙儿若到他家应不会差到哪去,也算对的起死去的兄弟了。一来二去定下妙儿的终身大事,那娄满仓坚持为乔家买些粮食和几块布料,乔同达闻后顾不得颜面连忙说:
“娄兄弟!至此你我就是亲家了,我就实话实说了啊,这灾荒年间不讲究,人都快饿死了,总得先保命要紧,布料就省了吧,这个钱也给换成粮食吧,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怕你笑话了,你若有心咱就不要细粮,粗粮就行,粗粮不是能多嚼咕些时日吗?”
娄满仓想了想感觉也是,就如他所愿想方设法多买了些粗粮给他,并商定了后天早上起程。 乔家上下总算解了燃眉之急,不再惶恐断炊之急,肚里有食心不慌嘛啊!
妙儿后天早上就要随同娄满仓走了,祖母和伯父伯母对妙儿有了少见的笑脸,是啊!这一走可能就再也见不着了,娄满仓的家乡在一个离此好远好远的地方,听说得有一个多月的路程,乔老太太嘱咐儿子同达明天带妙儿再去给她父母上次坟,告知她的父母孩子有了人家,使她父母地下也好放心。一家子都为妙儿的远嫁准备着,祖母有了老早以前的嘘寒问暖和慈爱,伯父也处处的有意的讨好她,伯母更是啥活都不让她再做,一家子突如其来的慈爱和善,使得乔妙诚惶诚恐,很不知所措。
这乔家人如今对妙儿也不能说没有一点的关爱,她毕竟也还是乔家的儿女,乔同文留下唯一的一点血脉,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如今再说多深的感情,实话实说,几乎没有!有的只是像躲不开的瘟神一样的厌弃。所以,现如今家里人各自心里暗暗的是有一丝窃喜的,真的怕她继续留在家里不知又会不会克到谁?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送走这个灾星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谁又能说出点啥?这就是人心?
话不多说,就说这妙儿自那天离家之后,随同娄满仓上了路,乔同达送出了几里地,在娄满仓的再三劝阻下,不再往前送了,嘱咐妙儿一路上勤快着点,要像孝敬亲生父亲一样的侍奉好自己的公爹,并要她改口叫娄满仓爹,尽管妙儿羞涩碍口,满仓礼拒,但还是在他的坚持下硬是让妙儿叫了一声才放了心。这才转头和娄满仓道了别,并看着他们走远才如释重负的折转回家。
一路上乔满仓暗自观察这个乔家姑娘,因为对这小姑娘毕竟了解不多,这小姑娘基本不开口,但只要有啥事要她做,她都能做的很好。为了打破沉闷,娄满仓没话找些话来闲聊,要她放心,说会视她如亲生女儿一般看待的,并给她讲一些自家的状况。这妙儿知道他就是未来的公爹,但感觉生分又渺茫有点不知所措,几天的路程都是听对方在讲,也有走到很累的时候,妙儿会把毛驴让给对方骑,任凭娄满仓怎么让,她妙儿只是不吭声并固执的走在路上。一段时间的接触后,娄满仓知道这丫头是个闷嘴的葫芦,虽有些呆木但心底良善,个子、模样和自家儿子还算般配,做儿媳妇还是不错的。越想越开心,往家赶的心也越急,想尽快到家给家人个惊喜。
经过将近一个多月的艰辛奔波,旅途劳顿的艰辛使得娄满仓和妙儿都身心俱疲,妙儿心中对前方更是茫然。这天中午,妙儿又渴又乏,虽没有听到娄满仓叫累,但她偷眼观望了好几次,感觉到他也累的很,刚想说休息,还没等开口就听娄满仓说:
“妙儿!加紧赶赶,晚上就能到家了,你能行吗?”
妙儿一听心里瞬间紧张起来,到家?家?开始了胡思乱想,嘴上也不再说什么,只得提着劲儿心思繁杂地跟着往前走,娄满仓感觉出她是累了劝她坐上毛驴,她不!娄满仓知道这丫头有点轴,也没再多说,拉着毛驴前面走,妙儿怀揣着不安的心思后面默默跟着。终于在天刚黑时进到了一个村子,村面上已几乎不见人影,不时的会听到零零散散的狗叫声,户院里能听见隐隐约约传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顺着一条道走了会儿,上了一个小坡,影影绰绰中好几处院落靠山从东向西一字排开,娄满仓领着妙儿走到一个门前伸手敲了几下门,回头疲倦中带着兴奋对妙儿说:
“孩子!到家了!这儿就是咱家。”
说着抬手又要再敲,只听内里传出一女人的问话:
“谁呀?是谁?”
娄满仓兴奋地急着说:
“他娘!是我!快开门。”
没等话音落地儿,“吱扭”一声门开了,那被称之为“他娘”的女人惊呼:
“哎呀呀,是他爹呀!你咋这早晚的回来了?快进来,说一声啊?也好叫孩子接你下,赶紧的。大孬!你爹回来了。”
“终于到家了,可把我们给累残了,他娘啊!看见咱家真好。”
“ 咣当”一声,紧随着急走步的趿啦声,一男人说:
“爹?爹!你回来了,小勤!爹回来了。”
“快,家里歇着再说,让你爹歇歇,小勤!快给你爹烧水。”
一家人亲亲热热的嘘寒又问暖,这时娄满仓突然回头看了看对那女人说:
“他娘啊!我还给带了个人回来。”转头冲着妙儿说:“孩子!过来,快过来啊。”
妙儿听到叫她,才很紧张地从黑影里走了过来,娄满仓的家人都愣住了,疑惑地看向这边,娄满仓拉着妙儿对家人说:
“家里!家里我慢慢给你说,回回回!”
那个叫大孬的和另一个叫小勤的俩人收拾行李和毛驴去了,妙儿心慌意乱局促不安地跟着娄满仓夫妇进到一窑洞里,妙儿在昏暗的光线下惊恐地偷眼环视了一眼,窑洞里很整洁,往里靠墙放一黑色的大八仙桌,墙上有两张老人的画像,画像前放牌位,牌位前一小香炉,桌中间放一白色的瓷壶,外带俩瓷碗。桌两边是两张暗红色的罗圈椅子,右边从里一直到门口有面瓮子,面瓮子上放一小巧的竹筐,然后是一大面板,面板里面的墙上挂着大小两根擀面杖,还挂有一手拿的小扫把,案板下有两三个大一点的瓦罐子,面板往外两个灶台,灶台上各放一铁锅,里边墙上挂着蒸锅用的铁毕子、木拍子,挨着灶台的墙面贴着一张旧旧的灶王爷画像,挨着门口的那个灶台上方的墙上往墙里掏有一方方正正的小台,里面放着碗、盘之类的,边上还有一石蒜臼,小台右边墙上挂一本色的木筷笼,上方拴一细麻绳直通门后,绳上两块老旧的白布,应该是蒸锅布,门后拴绳的钉子出挂有两辫蒜,灶台到门后登小石板儿,和灶台一个平面的小石台儿,上面放一褐色带花的陶瓷盆,石台儿下是烧火用的材草,门这边的门后放一半人高的大水缸水缸上有木盖,木盖上一葫芦瓢,水缸往里俩木桶,木桶往里放着一个非常精致的暗红色的脸盆儿架,架子上有一暗红色的木盆儿,上面楞上搭着两块儿半旧的手帕,再往里靠墙放一小方桌,两把矮些的椅子,三四个小方櫈,都整整齐齐的挨边放着,墙上挂一漂亮的弹尘,八仙桌右边的罗圈椅后的墙上挂一漂亮的白色绣花布帘,帘后面还有一里间,几张半旧的年画把整个窑洞点缀的满满的生活气息。
娄满仓八仙桌的右边坐下,那女人左边站着犹豫地看看低眉垂目站着的妙儿、看看自己的老头子,满仓示意她坐下,她朝外叫她女儿赶紧备饭,然后坐下,这时他儿子也回来了,忙仓知趣的妹妹跟前帮厨, 俩人扎起了耳朵特意的听着父母的谈话。娄满仓示意妙儿到他身边来,妙儿小步趋走了过来,娄满仓这才对自己的老婆子得意的说:
“这是我给你带回的儿媳妇,你看咋样?”
“啊?儿媳妇?”惊措中看了看自己的老头子,又把眼睛挪向妙儿,伸手把妙儿拉到跟前,上下前后仔细打量一番,然后看妙儿的五官,还拉起她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又看说:“哪里淘来的这姑娘?”
这时传来做饭那两兄妹“嗤嗤……”的轻笑声,二人不时的朝爹娘这边观望,看那姑娘,没一会儿,俩人做好了饭菜并摆上了小饭桌,叫爹吃饭,娄满仓挪到小饭桌边坐下,看着还在被自己老婆子审视的妙儿说:
“以后就是咱家人了,先吃饭,孩子还饿着呢。”
说着让妙儿饭桌前来吃饭,妙儿低着头怯怯挪到饭桌前坐了,并开始吃饭,很不自在,在那母子三人的注视下吃饭,吃的啥?妙儿啥都不知,只是低着头吃……。她还敏感的听到兄妹俩的低笑声,她很想赶快吃完,赶快结束,她累了。
吃罢了饭,满仓让他女儿小勤领妙儿去和她一块睡,那小勤很不情愿又无可奈何的把妙儿领到自己房里,很嫌弃的看了会儿她,又撂了条旧被子让她靠着墙壁睡,连日的劳累奔波妙儿已没了半丝精气神,冲着小勤挤出一丝哭笑点了点头,顾不得那么多了,紧着床上倒头睡了,身心俱疲很快就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