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钻出地下隧道,天光骤然扑进车厢。
城市彻底亮透了。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所有人都按着固定的轨迹生活,平稳、普通、毫无波澜。
只有周屿,像脱离了正常轨道。
一整晚没合眼,眼底红得厉害,脑袋沉得像灌了铅。车厢轻微晃动,他靠在扶手上,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的恍惚。
脑子里安安静静的。
那个陌生的声音没有再出现,像是彻底沉寂了。
可周屿不敢放松。
他清清楚楚记得昨夜每一句话、每一次对视、镜面上自动开合的嘴唇——太真实了,真实到根本不像是一场虚妄。
到公司打卡的时候,还差两分钟迟到。
同事林珊迎面走来,看他脸色惨白,眼底乌青一片,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你昨晚通宵了?脸色怎么差成这样,跟大病一场似的。”
周屿扯了扯嘴角,没力气搭话,含糊应付过去,低头钻进工位。
打开电脑,满屏待改的文件密密麻麻。
换作平时,他早就习惯性点开开始核对、调整文案。但今天,指尖悬在鼠标上,迟迟落不下去。
脑子里反复回放昨晚天桥、浴室的画面,越想越心慌。
熬到中午午休,他没去食堂吃饭,直接请了半天假,打车往市人民医院赶。
神经内科。
排队、挂号、等候。
走廊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冷冽又熟悉。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医生,周屿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大概率是睡眠障碍引发的神经紊乱。
等做完检查,开点药,好好睡一觉,一切就能恢复正常。
他坐在长椅上低头刷手机,目光放空。
沉寂了一上午的声音,忽然毫无征兆地在脑海里轻轻响起。
很轻,带着一点谨慎的试探。
“这里是什么地方?好多人。”
周屿指尖骤然一僵。
又是这样。
只有他独处、心神放松的时候,这个声音才会冒出来。
他压着心绪,低着头,假装无事刷屏幕,只在心里冷淡回了一句:医院。
“医院?”
那人似乎在默默观察四周景象,沉默了好几秒,才再次开口,语气平直,带着几分不解。
“你们现在的人,很容易生病?”
周屿没接话。
他现在不想和对方产生任何交流,只想快点确诊自己的问题,把这一切归结为病理现象。
轮到号,他走进诊室。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温和耐心,看着他疲惫的脸色,简单询问症状。
周屿斟酌着措辞,隐去天桥人影、镜面异动这些离谱细节,只说自己长期熬夜、失眠、频繁幻听、神经恍惚。
医生听完,抬头看他。
“作息长期紊乱,精神紧绷过度,很常见。做个脑部CT、神经量表排查一下,没器质性问题,就是严重疲劳综合征。”
周屿点头。
整套检查流程下来,耗时两个多小时。
拍片、等待、出报告。
拿到结果的那一刻,周屿指尖都在发紧。
报告单上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最后统一指向一句话:颅脑结构无异常,神经系统无病变。
一切正常。
没有损伤,没有紊乱,没有任何能支撑“幻听幻视”的病理依据。
医生拿着报告扫了一遍,抬眼看他:
“脑子没一点问题,身体也没器质性病变。小伙子,你就是熬太狠了,长期高压、睡眠透支,神经紧绷过度,才会出现短暂感官错乱。”
周屿喉结滚动,低声问:“如果……幻听特别真实,能精准看见我看的东西,也只是疲劳吗?”
医生愣了下,随即笑了声:
“疲劳引发的感知错乱五花八门。但你的检查结果非常健康,一点毛病没有。回去好好睡觉,规律作息,别长期焦虑熬夜,比什么药都管用。”
没有精神病。
没有脑部病变。
没有神经问题。
所有能解释的科学原因,全部被推翻。
周屿捏着那张报告单,纸张边缘被他攥得发皱,心底一点点发冷。
如果不是生病。
那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的身体里,真的多了一个人。
从诊室出来,走廊明亮刺眼,人依旧很多,喧闹往复。可周屿耳边所有嘈杂都像被隔了一层屏障,模糊遥远。
脑海里,那个沉默许久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不再是好奇的询问,而是安静的陈述。
“你在查我?”
周屿脚步顿在走廊尽头,靠墙站定,闭了闭眼。
他第一次,认真、平静地在心里回应。
【你到底是谁。】
对方沉默很久。
久到周屿以为他不会回答。
最后,才传来一句简短、克制、带着旧时代厚重感的回答。
“我是飞行员。”
“我在执行任务,战机失事。”
“仅此而已。”
飞行员。
失事。
周屿心脏重重沉了一下。
对上了。
浴室里那句“我的飞机呢”,天桥凭空出现的挺拔人影,对方身上那种规整、紧绷、异于现代人的站姿气质。
全部对上了。
他指尖发凉,轻声在心里问:
【你什么时候……没的?】
这句话他问得极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可对方像是听不懂,亦或是刻意回避。
没有回答,彻底沉寂下去,再也没有出声。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晚。
晚风掠过街道,吹得树叶簌簌响。城市依旧繁华安稳,车流不息,路人说笑打闹。
这是一个彻底和平、烟火繁盛的年代。
周屿抬头望着这片明亮热闹的人间,忽然莫名心悸。
一个坠机失事的飞行员。
一个停留在事故瞬间、没前因、没后果、不知岁月的亡魂。
凭空落在了他的身体里。
他完全不知道对方来自哪一年、经历过什么、滞留了多久。
更不知道,这场诡异的共生,到底会持续多久。
唯一能确定的是——
他的生活,从天桥那凭空一推开始,彻底回不去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