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的声音

地砖冰凉刺骨，透过薄薄一层浴垫，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周屿瘫坐在浴室地上，热水还在哗哗往下淌，溅在脚背上，烫得他下意识缩了缩脚趾，可浑身依旧发冷。

他死死盯着镜子。

镜面水雾又慢慢涌上来，重新蒙住那张脸，刚才嘴唇开合的画面，像烙印一样钉在视网膜上。

是幻听？还是视觉出毛病了？

连续熬两个通宵，再加上天桥那惊魂一推，双重刺激下产生幻觉，好像说得通。

周屿大口吸气，抬手按住额头，试图稳住震颤的神经。他张了张嘴，想出声安慰自己，喉咙发紧，半天挤不出完整句子。

“别自己吓自己……”

话音刚落，那个陌生低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直接在他脑袋里响起来。不是耳朵听见的，像是就扎根在颅骨里面，清晰得过分。

“你是谁？”

周屿猛地一哆嗦，差点往后仰倒。

不是浴室的回声，不是窗外的噪音。实打实，就在意识里。

他慌乱地环顾四周，浴室狭小，一览无余，花洒、置物架、马桶，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

“谁？谁在说话！”周屿颤着声开口，声音都劈叉了。

“这话该我问你。”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只是带着一丝茫然，“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明明在空中……”

周屿心脏狂跳，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小臂。尖锐的痛感传来，不是梦。

他咬着牙，尝试在心里默念：【你是谁？你在哪？】

他本来只是下意识的猜想，没指望会得到回应。

可下一秒，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我就在这里。眼前一片白，有水在落，我动不了。”

周屿僵住。

对方能听见他心里想的东西。

他抬眼，再次看向蒙着水雾的镜子。现在不敢伸手去擦了，害怕再看见那张不受控制开合的嘴。

“是你……天桥上那个人？”周屿在心里试探。

短暂的沉默。

“天桥？”那人似乎在费力辨认这个词，“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机身在晃，风声很大，往下坠。再睁眼，视野就变成现在这样。”

坠机。

周屿后背一麻，瞬间联想到刚才那句“我的飞机呢”。

他不敢继续聊下去了。关掉花洒，扯过浴巾裹住身体，快步冲出浴室，把浴室门关上，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个声音隔绝在里面。

出租屋客厅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光线昏黄。周屿踉跄走到沙发边坐下，整个人蜷缩起来，抱着膝盖。

他反复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梳理。

天桥被看不见的人推了一把，随后镜子里嘴唇自己动了，脑子里多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所有事情堆在一起，荒诞得离谱。

第一反应，精神病。

幻听幻视，解离症状。熬夜是诱因。

他拿出那台屏幕裂开的手机，手指抖着点开浏览器，搜索：熬夜会不会出现幻听，看见不存在的人影。

网页一条条加载出来，写着过度疲劳、睡眠不足会引发感官异常。

有依据。

周屿稍稍松了口气。或许全部都是大脑过载制造出来的假象。

【如果你是幻觉，那你消失。】周屿在心里默念。

脑子里的声音立刻回应：“我消失不了。我能看见你眼前这块发亮的板子，上面有黑色小字。”

周屿指尖猛地一顿。

对方能看见手机屏幕。

不是单纯幻听。幻觉不可能同步捕捉他视线里的画面。

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闭紧眼睛，用力揉太阳穴。

“你能不能别说话。”周屿心里说。

“我控制不住。”男人的声音很稳，带着军人那种习惯的简洁，“我想抬手，可没有手。想转头，也动不了。视野跟着你走。”

周屿头皮发麻。

视野跟着他走。

也就是说，这个人，被困在他的感知里。他看见什么，对方就看见什么。

整整一夜，周屿不敢关灯睡觉。

窝在沙发上，盖着薄毯子，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时不时响起对方的提问，零散，充满困惑。

“外面那些发光的是什么？”

“远处一直有嗡嗡的声响。”

“为什么这个房间这么小？营房不是这样。”

周屿选择性沉默，不想回应。他脑子很乱，一边害怕，一边忍不住猜想对方的来历。

天慢慢泛白，城市的喧嚣一点点复苏。

意识里的声音安静下去，像是陷入休眠。

直到天光彻底照亮房间，周屿紧绷一整夜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他靠在沙发上浅眯了一会，醒来的时候已经早上八点。

上班快迟到了。

他匆匆洗漱，换好衣服出门。下楼的时候，脚步还有些虚浮。

坐在地铁上，车厢摇晃，周屿盯着车厢广告，心里打定主意。

今天下班，去医院。挂神经内科。

一定要查清楚，到底是大脑出了问题，还是别的什么。

地铁平稳向前行驶，车厢里人不多。沉寂许久的声音，又一次在脑海轻轻响起。

声音带着一丝新奇，又藏着不易察觉的警惕：

“我们现在，往地底下走？”

周屿抿紧嘴唇，没有回答。

他还没准备好，和这个来自坠机记忆里的陌生人，好好对话。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