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谨在矮桌边坐了一会儿,屋里的几个人陆续出去了,只剩下靠墙磨刀的那个还坐着,刀刃在磨石上发出均匀的摩擦声,不急不缓。符谨没有出声,只是把掌心里的木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干净,没有刻痕,但表面有一层浅淡的、像是被反复握持后形成的包浆,边缘比正面更滑。他把木牌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
天色比刚才更暗了一些,空气里的铁腥气在傍晚时分变得更浓。建筑之间的小路上还有人在走动,步伐比白天更急,像是赶着要在天黑前做完某件事。远处的矿场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轰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在移动,持续了几息之后停了。符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走出去。他靠着门框,感觉到袖口内侧那些物品正在通过持续的温度来保持稳定的平衡,像是在用它们的方式确认这段停留是暂时的,不会太久。
大约过了两刻钟,莫砚回来了。他的步伐比去时更快,脸色没有明显变化,但进门之后先喝了一碗水,才坐下来。他把短刃从腰间解下,放在桌面上,刀鞘上沾着一层细密的灰土,像是刚从矿场那边回来。“矿场的事处理完了。”他说,“外门的人被压下去了,但管事的在查是谁在背后煽动的。”他看了一眼符谨,“你今天晚上不要住在这里。外门的人会在天黑之后巡路,见到生面孔会盘问。”
符谨站起来。“去哪?”
莫砚把短刃重新别回腰间,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跟我来。”
他们出了那栋建筑,沿着一条更窄的小路朝山谷深处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小路两侧的土层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暗色。莫砚走在前面,步伐比白天更快,像是赶在某个时限之前完成这段路程。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小路在一处低矮的坡地前终止了。坡地上有一间更小的石屋,比之前那栋小得多,屋顶压着几块较大的石块,墙体表面有一层被风雨侵蚀后形成的浅灰色附着物。莫砚推开门,侧身走进去。符谨跟进去,屋里只有一张矮床、一张桌子和一只陶罐。桌上点着一盏很小的油灯,火苗在门被推开时晃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莫砚把门合上,在桌边坐下来。“这里是我的地方。平常没有人来。”他看了一眼符谨,“你可以在这里待几天。等外门那阵风过去,我再想办法把你安排到矿场去。矿场里人多,混进去容易,管事的不会细查。”
符谨在矮床的边缘坐下来。洛鸢的光球从他袖口里探出来,光芒在油灯的暖色中几乎看不出,但莫砚的目光在它出现的方向停了一下,没有问那是什么。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把一半递向符谨。符谨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很干,带着一种微咸的味道,像是被长期储存过的干粮。他慢慢嚼着,感觉到食物在胃里缓慢地铺开,带来一种稳定的暖意。
莫砚吃完了自己那半块饼,把桌面上的陶罐打开,倒了两碗水。水是温的,带着一种淡淡的涩味,和白天喝的一样。他把其中一碗推到符谨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喝了一口。“你从那条路来,是要找什么?”
符谨把碗端起来,没有立刻喝。“找人。”
莫砚没有追问找谁。他把碗放下,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油灯的火苗上。“这片地方找人不容易。外门的人每天在矿场和药田之间来回,内门的人有自己的地盘,核心弟子住在山脊后面。一个没有身份的人在这里找另一个人,跟在矿场里找一粒指定的沙子差不多。”他顿了顿,“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外门的管事手上有名册,虽然记得不全,但至少能确认一个人是不是在这片地方。”
符谨喝了一口水。“你能拿到名册?”
莫砚偏头看了他一眼。“名册在外门管事的屋子里。我进不去,但我认识一个人,他每天往那间屋子送饭。他能看到名册放在哪里,但不能碰。”他停了一下,“你要找的人,有什么特征?”
符谨想了想。“他不杀人。”
莫砚的目光在油灯的火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这里不杀人的人,活不长。”他说,“但如果他还活着,名册上应该会有记录。外门的管事会对这种人格外留意。”
他把碗里的水喝完,把碗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矮床旁边,从床底摸出一张叠好的薄毯,放在床上。“今晚你睡这里。我睡外面。”他没有等符谨回应,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屋里只剩下符谨一个人和那盏油灯。洛鸢的光球从袖口里飘出来,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停在油灯旁边,光芒柔和而稳定,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他守着这段停留。符谨靠着矮床的边缘坐下来,感觉到袖口内侧那些物品正在通过持续的温度来保持稳定的平衡,像是在用它们的方式告诉他:这段停留是安全的,这段夜是值得的。
符谨没睡太久。
油灯的火苗在矮床旁边持续地亮着,光线均匀,把石屋的轮廓描出一层暖色的边。他在半睡半醒之间听见门外有动静——很轻,像是有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又走开了。脚步声落在松软的土面上,不急,但每一脚都踩得很实,像是那个人在确认屋里的状态。符谨没有起身,也没有出声。他保持着原有的呼吸节奏,直到那阵脚步声沿着坡地的方向走远,然后才睁开眼睛。
洛鸢的光球在油灯旁边暗着,光芒缩到了最小,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炭。它感觉到了符谨的清醒,光球轻轻亮了一下。“是莫砚。他在外面转了一圈,没进来。”
符谨坐起来,感觉到夜间的凉意还残留在衣料里,但正在被体温缓慢地驱散。他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天色还暗着,但东边的天际线上已经开始透出一层极其浅淡的灰白,像是正在从深色向清晨过渡。莫砚坐在坡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石屋,刀横放在膝上。他听到门响,没有回头。
“天快亮了。”他说。
符谨走出来,在坡地边缘站定。远处的矿场方向传来一阵持续的低沉声响,像是已经开始运转。晨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带着那种熟悉的湿润铁腥气,比白天更淡一些,像是被夜间的水汽稀释过了。他在莫砚旁边站了一会儿,感觉到袖口内侧那些物品正在通过持续的温度来保持稳定的平衡,像是在用它们的方式确认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莫砚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今天带你去矿场。管事的人辰时换班,换班的时候人多,混进去容易。”他朝坡地另一侧的小路走去,步伐均匀。符谨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那条更窄的小路朝矿场的方向走。路两侧的植被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暗绿色的轮廓,叶片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表面挂着一层极薄的露水。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小路在前方收束成一道更宽的入口,入口两侧各立着一块被磨平的石块,像是曾经被用作某种标记。入口内部是一片被削平的地面,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暗色碎石,踩上去时发出持续的摩擦声。
矿场比符谨预想的更大。地面向山谷深处延伸,被几道低矮的石墙分隔成不同区域,每个区域里都有人在劳作,穿着暗色的短衣,袖口沾着各种颜色的矿粉。莫砚带着他从边缘的小路绕过去,在一处石墙的转角处停下来。那里站着一个人,比莫砚矮一些,穿着同样的深色短衣,但袖口没有标记。他看见莫砚,点了一下头,然后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符谨,没有问,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和符谨那块类似的木牌,递了过来。
莫砚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递给符谨。“这个是矿场的临时牌。拿着它,你就可以在这里走动,不会被巡逻队拦。”他把那块木牌翻过来,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标着一个数字。“这个编号对应的是东区的搬运组。那边人最多,管事记不住谁是谁。”
符谨把木牌收好,感觉到它和之前那块在袖口内侧并排放着,温度正在通过持续的接触来保持稳定。莫砚朝矿场深处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你在这里走动的时候,留意一下那些不杀人的。外门的人如果发现这种人,会在私下里传。你多听,少问。”
符谨点了点头。莫砚转身朝来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更快一些,像是在赶着回去处理什么事。他走出几步,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符谨。“天黑之前回石屋。不要走夜路。”
他走了。符谨站在矿场边缘,感觉到晨光正在变亮,把那片暗色碎石的地面照得清晰了一些。他把木牌从袖口取出,握在掌心里,朝东区的方向走去。洛鸢的光球缩在他袖口内侧,光芒压到最低,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守着这段陌生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