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开始变暗的时候,那个人放下了手里的草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和土粒。“天快黑了,你今晚住哪里?”
符谨也站起来。“还没定。”
那个人朝谷地边缘的一处矮坡指了指。“那边有个棚子,以前有人住过,后来走了。棚顶还在,能挡风。”他顿了顿,“你要是愿意,可以住一晚。”
符谨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矮坡上确实有一间低矮的木棚,门板半掩,屋顶覆着厚实的树皮,看起来还算牢固。“多谢。”
那个人没有再说什么,弯腰把膝上那几根编好的草环收进怀里,朝谷地另一侧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偏过头。“明天早上,如果你要走,往东边那条路。”他说完,没有等符谨回应,继续走远了。
符谨站在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然后转身朝矮坡走去。棚子比他想象中更小一些,但足够一个人避风。他推开门,里面有一张用粗木搭成的矮床,上面铺着一层干草,门口还有一盏没点过的油灯和一小块打火石。他把油灯点亮,靠着墙坐下。火苗在灯芯上慢慢稳住,把棚壁映成温暖的橘黄色。
洛鸢从他袖子里探出光,落在那盏油灯上。“这地方……像是专门给人准备的。”
符谨没有反驳。他把油灯放在膝盖旁边,靠着墙,闭上眼睛。风从门板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谷地夜间特有的草木湿润气息,在他手背上方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他还醒着,然后缓缓退开。他感觉到手腕上那两道细环——海草链和草环——在夜的空气里各自散发着微弱的温度,像是两条不同方向的路,正在缓慢地靠拢。
他睡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棚内地面上落下一道细长的光痕。他站起来,推开棚门,谷地上空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那棵大树的树冠在雾里显得比昨晚更近了一些,像是趁着夜色悄悄挪动了几步。他沿坡走下去,走到昨晚遇到那个人的位置,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树根旁边放着一样东西——一个编好的草环,比他昨天戴的那个更大一圈。
他弯腰捡起来,看到草环的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一条路的轮廓,从一端延伸向另一端,没有交汇,也没有终止。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收进袖中,然后朝东边走去。晨雾在他面前分开,露出的是一条窄窄的土路,不算平,但踏实,两旁的草叶上沾着细密的露珠。他走了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远远地跟了一段,又放慢了速度。
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走。脚下的土路在晨光里延伸,延伸到前方雾还没有散尽的地方。那里是新的岔路口,和新的路途将要开始的地方。
晨雾没有散。
符谨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两旁的草越来越密,露水沾湿了他的衣摆。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再跟上来,但也没有完全消失——它像是停在了某个适当的地方,确认他不会折返之后,便退回了谷地边缘。他没有回头,依然保持着之前的速度往前走。脚下的土路渐渐变窄,从能容两人并行的宽度,收窄到只够一个人通过。两侧的草从脚踝高长到了膝盖高,叶尖带着露水,在灰光里泛着细碎的亮。
他走了一段,看到路边有一块立着的石头。不大,约莫到膝盖高,表面被风磨得光滑,像是被人放在这里很久了。石头旁边,有一个已经编好的草环,挂在石头的顶端,在风里轻轻晃动。草环的编织手法和之前那个人给他的那几个很像,但收尾处多了一根细长的草茎垂下来,像是指向某个方向。
符谨在石头前停下来,看了那根垂下来的草茎片刻,然后顺着它所指的方向看去——草茎指着路左侧的一片草丛,那里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像是被人拨开过又合拢了。他拨开草丛,看到一条更窄的小径。小径两侧长着一种开着细小白花的矮草,在灰光里泛着若有若无的光。他踏了上去。
走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小径在一棵倒下的树干前终止了。树干横卧在地,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青苔,像是已经倒了很多年。树干另一端,地面微微下陷,形成一个浅浅的凹地,像是被流水冲刷过。他走过树干,看到凹地的中央,坐着一个人。
背影,深色的旧衣,正在低头摆弄着什么,动作很慢。和之前他在林间和谷底遇到的那两个人不太一样——这个人,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更久。符谨在几步外停下,没有出声。那个人也没有回头,只是开口说了一句:“你走对了。”
符谨没有接话。那个人继续摆弄手里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把它放在面前的土面上,是一只草编的鸟,有小小的翅膀,正在微微晃动着,像是还差一口气才能站稳。他把它放好,直起身来,偏过头,看了符谨一眼。
那一眼不长。他看完了,又转回去。“你沿着那条路走,会看到一个岔口,两条路。一条往山上去,一条往水边走。”他顿了顿,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只草编鸟的翅膀,“走水边那条。”
“为什么?”
“山上的路,还没长好。”他说,“走上去会塌。”
符谨没有追问理由。他点了点头,绕过那只停在掌心里的草编鸟,往他说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那个人的声音:“你身上那根草环,是谷地那个人编的。”
符谨停下脚步。
“他编的草环不会错,你戴着它走到岔口,它会告诉你往哪边偏。”
符谨低头看了手腕上那根草环一眼,草环在灰光里泛着细密的纹路,像是刚从某个没有来得及画完的句子里取出来,还没有完全收好最后一笔。“谢谢。”他说。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风从身后追上来,绕过他脚踝,拂过草尖,像是替他确认接下来每一步的宽度,在每一寸即将踏上的泥土上都先落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