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把草环放在膝盖上,没有再看它。他靠着树干,目光落在符谨身上,像是正在读一段刚翻到的文字。风吹过树冠,几片细碎的叶子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你来这里,”那个人开口,“是路过,还是落脚?”
符谨想了想。“还没定。”
那个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树林边缘。“前面有一片湖。水很清。你要是想歇脚,可以去那里坐一会儿。”
他站起来,把手里的草环收进袖中,朝树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了,路上如果遇到一个小孩,他问你知不知道路——你就告诉他,沿着有草的地方走。”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树影里,像是被森林的阴影轻轻合拢了。符谨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落着的几片细碎的叶子。叶子是深绿色的,边缘微微卷曲,像是刚刚才从枝头落下来。他弯腰捡起一片,叶面是凉的,带着一点潮湿的气息。他把叶子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起来,朝那个人说的方向走去。
穿过一片密集的树丛之后,视野忽然开阔起来。一片湖出现在面前——不大,但水很清,能看到水下浅色的沙底。湖面平静,映着灰白色的天光,像一面被擦拭过的镜子。湖边有一块平整的石头,表面被水和风磨得光滑,像是常有人坐。
符谨在石头上坐下来,把玉符取出来放在膝上。蓝色的光在湖水反射的光线里微微亮着,金色的边缘已经融入玉符的质地,不再需要他时时确认。他看着湖面,感觉到空气里带着的水汽和草木气息正在缓慢地渗入他的呼吸,像是在替他卸下一些走了很久也没有察觉到的重量。
他坐了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打扰什么。他偏过头,看见一个孩子从树林边缘走出来,站在几步外,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草茎,正看着他。
“你也是来问路的吗?”那个孩子问。
符谨看着那个孩子,想了一下。“我路过这里。你呢?”
“我住在这里。”小孩走近了两步,在湖边蹲下来,用手拨了一下水面,湖水被划开一道细痕,很快又合拢了,“你刚才遇到的那个人,他是我的老师。他让我告诉你,沿着有草的地方走。”
“我碰到了他。”
小孩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朝湖边不远处的一条小径指了指。“那条路,昨天还没有。今天早上长出来的。”那条小径确实很新,两边的草还很浅,像是刚冒头不久。小孩看了一眼,收回手,仰头望向符谨。“你会顺着它走下去吗?”
符谨没有回答,只是收起了玉符,站起身。他踩到岸边潮湿的泥土上,落下一枚清晰的脚印,像是下一个句子,刚好被接到了上一段停顿的地方。
那条小径确实很新。
两边的草还不到脚踝高,叶尖带着清晨的露水,像是刚被雨水冲刷过才从土里冒出来。脚下的土是软的,带着潮气,踩上去能留下清晰的脚印,每一步都像是第一次有人走过。符谨沿着小径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那条小径往来的方向,此刻正从边缘开始缓慢地长出细密的白花,沿着他踩过的印迹,悄悄在两侧绽开。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小径穿过一片矮灌木丛,绕过几棵倾斜的老树,然后开始微微上坡。坡不高,但坡度持续,像是这片土地在缓慢抬升。空气里的湿气逐渐变薄,草木的气息转为干燥的泥土味。
他走了大约两刻钟,小径在一片高地上终止了。高地的边缘是一道断崖,不高,崖下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有一棵很大的树。比之前在书界山坡上看到的那棵大得多,树冠覆盖了谷地的大半,枝干虬结伸展,树叶在灰光里泛着深浅不一的绿色。树下有人影。看不清是谁,但那人似乎坐在树根旁边,低着头,像是在做着什么简单重复的动作——也许是编草环,也许是别的东西。
符谨站在高地边缘,看着树下的那个人影。风从谷底升上来,带着树叶和泥土的气息,拂过他的衣摆。他没有立刻走下坡去,只是在高地边缘站着,像在等自己确认什么。
洛鸢从他袖子里探出光,看了一眼谷底,又缩回去,安静地等了很久,才开口:“是他吗?”
符谨没有回答。他看了很久,直到风把那个人影周围的草叶压低了片刻,露出一截衣角——深色的,边缘被磨损得有些发毛,像是穿过很久的旧衣。他收回目光。“……下去看看。”
他沿着坡面往下走。坡不算陡,但土质松软,每一步都会带下一些细小的土粒。走到坡底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树下的人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肤色偏深,像是长年在户外待着。他的手里握着一根草茎,正在编一个圆环的收尾,动作和之前在树林里遇到的那个人很像——像是同一件事被教给了不同的人。
他看见符谨,没有惊讶,只是把编好的草环放在膝盖上。“你是从湖边过来的吗?”
符谨在他面前停下。“是。”
那个人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已经在他预料之中。“那你应该已经见到他了。”
“见到了。”
那个人没有再问,低下头,从旁边拿起另一根草茎,开始编一个新的圆环。他编得很慢,像是在等符谨先开口。符谨也没有催,在那个人对面的树根上坐下来,看着他把草茎一圈一圈地缠绕、收紧、收尾,过程很安静。
编完第二个草环之后,那个人抬起头,把手里的草环递向符谨。“这个给你。”
符谨接过来。草环不大,边缘收得很整齐,正好可以套在手腕上。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戴上。“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用来记路。”那个人说,“你走在路上,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戴上它,下次路过岔路口的时候,它会帮你选对方向。”
符谨把草环套在手腕上,和海草链并排戴着。两根细环在灰光里各自泛着温润的光,像是从不同世界接来的两段路。他抬头看向那个人,开口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个人想了想,然后朝谷地远处望了一眼,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是路开始的地方。”他说,“很多条路都在这里分岔。有人从这里出发去别的地方,有人从别的地方走到这里停下来。你是哪种?”
符谨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那里确实能看到几条模糊的痕迹,像是有人走过之后留下的小径,往不同方向延伸。“我还不知道。”他垂下目光,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道新戴上的草环,“但我知道了会告诉你。”
那个人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没有再追问。他低下头,从旁边拿起第三根草茎,像是还有下一个圆环要编。谷地上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晃动,细碎的声响落在两个人之间,又被风带走,飘向远处那些正在慢慢生长的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