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弃的世界16

符谨没有急着走。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坐在门外的石墩上，看着晨光落在那口井边微润的水痕上，看着尘端着那只陶碗从屋里走出来，蹲在井边打水。水比之前更清了，在碗底映出浅淡的天光。

“今天水又甜了一点。”尘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像是想到什么，偏头看过来，“你什么时候走？”

符谨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尘没有答，把碗放下，蹲在井边，伸手拨了一下水面。“我前几天做了个梦。”他说，“梦见你走在那条路上，没有回头。我想叫你，但叫不出声。”

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所以我想，你应该快走了。”

符谨没有否认。“可能就这几天。”

尘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端起碗，往回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你能多待几天吗？”

符谨看着他。

尘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碗里那半碗水。“不需要很久，就是……多待几天。”

符谨沉默了一会儿。“好。”

那天下午，符谨去山坡上走了最后一趟。石阵的石块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干净了许多，纹路清晰，在灰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他走到那块最大的石头旁边，伸手放上去，感觉到底下传来的微温。像是知道他要走了，底下的东西正在用最后的温度回应他。

他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手。“下次来的时候，我会记得你。”

他转身，走回村里。

尘在村口等他。他坐在那棵枯树下面的土埂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正绕着手指打圈。看见符谨走过来，他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领着符谨走到那片新长的草芽旁边。草芽已经长成一小片矮矮的草地了，青青的，嫩嫩的，像是刚铺上去的毯子。尘蹲下来，用手拨开一小片草丛，露出下面——一小汪水洼。很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泥土和细石，几只极小的、像是虫子又像是甲壳类的小东西正在里面缓慢地移动，留下一道一道细碎的痕迹。

“昨天还没有的。”尘说，“今天早上起来就有了。”

符谨蹲下来，看着那汪水洼，看着那些缓慢移动的小东西。“它们在找水。”

尘也蹲在旁边。“它们以前住在哪里？”

“可能住在很深的地方。”符谨说，“等水来了，它们就能出来了。”

他站起来，看了看天色。那些灰白色的云层正在慢慢变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暖色正在缓慢渗透。像是太阳终于开始想起怎么亮了。

那天晚上，尘做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以前藏起来的那些东西——几块打磨过的石头、一片干枯的树叶、那截白色的细根——全部拿出来，放在井沿旁边，一字排开，像是要给什么东西看一看。

然后他蹲在井边，对井里说：“这些都是你的。”

井水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符谨站在不远处的土屋门口，看着尘蹲在井边的背影，灰白色的天光落在他的肩头。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屋里，把那枚玉符从袖中取出来，握在掌心里。蓝色的光在暗室里亮着，边缘的金色已经像月晕一样柔和稳定。

他低头看着那圈光。“明天走吧。”

玉符轻轻亮了一下。像是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