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井里的水,一天比一天多起来。
不是很快,是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变化。第二天多了半指,第三天多了一指,第四天的时候,尘已经不用趴在井沿上费力地往底下看了——他站在井边,弯腰就能看见水面反射出的灰白天空。
“它真的在涨。”尘蹲在井边,把手伸进去试了试。水没过他的指节,凉凉的,带着一种干净的、很久没有尝到过的气息。
符谨站在他身后,没有走近。“从什么时候开始涨的?”
“你来的那天。”尘说。他收回手,甩了甩上面的水珠,“之前一直都是往下退的。一天退一点,退了好几年。”
他站起来,看着符谨,灰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符谨想了想。“我什么都没做。”
尘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然后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井里。“那为什么它突然就开始涨了?”
符谨没有回答。但风从村口吹过来,拂过他袖口,绕了一个弯,又轻轻拂过尘的耳朵。尘偏了偏头,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他摸了摸耳垂,说了一句:“风也是暖的。”
符谨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口井。水面在灰光里微微漾开一圈细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轻轻呼吸。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尘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走到村口那棵枯树旁边,他突然停下来,低头看着树根旁边的地面。
符谨也停下来。
树根旁边,昨天他们看过的地方,那截白色的细根还在。但今天不一样了——在根须旁边,冒出了一片嫩绿色的东西。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像是刚破土不久的新芽,叶面上还沾着一点细碎的土粒。
尘蹲下去,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嫩芽。指尖碰到叶面的瞬间,他缩了一下手,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吓到了。
“它……是热的。”他说。
符谨也蹲下来,伸手轻轻触了触那片嫩芽。叶面是凉的,但他能感觉到底下那根细白的根须正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脉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沿着根须向上输送,从很深的地底一直送到这片刚冒头的新绿里。
“它在长。”符谨收回手,“不要动它。”
尘点了点头,把手放在膝盖上,很小心地看着那片新叶。“它是从地底下上来的吗?”
“嗯。”
“地底下有什么?”
符谨看着那片在灰光里泛着浅绿色的嫩芽。“有根。”他说,“很久以前长过的根。它们一直在底下,没有死。”
尘没有再问了。他又看了一会儿那片新叶,然后站起来,像是对什么东西轻轻地说了一声“你好好长”,然后转身往村里走。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那片绿色还在。然后他转回去,脚步比刚才轻了一点。符谨跟在他后面,走到土屋门口的时候,他偏头,朝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看那棵枯树,是看那棵树后面更远的地方。
那片山坡的方向。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像是砂石下面渗出来的水汽。符谨收回目光,推门进了屋。洛鸢从袖子里探出光。“你觉得还要多久?”
符谨在桌边坐下。“什么还要多久?”
“这个世界醒过来。”
符谨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它在醒。”他说,“是有人在叫它醒。”
洛鸢没有接话。它缩回袖子里,安安静静地亮着光。门外,风又吹过来了。这一次比之前都长,绕在门框上,像是一只手扶着门框,犹豫着要不要推门进来。
符谨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海草链。那枚淡粉色的贝壳在屋里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地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