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尘端着那只碗来找符谨的时候,碗里的水比昨天又多了一指深。
他蹲在门槛边,把碗放在地上,自己坐在旁边,低头看着碗里那点水映出的天光。灰蒙蒙的天光在水面上晃了一下,像是一条很细很细的银线,在碗底慢慢游动。
“我昨天晚上又去看了一次。”他说,“半夜醒了,睡不着,就去了井边。”
符谨坐在他身后,靠着墙。“看到什么了?”
尘想了想。“水面上有光。”
“什么样的光?”
“银白色的。很淡,像月亮落在水面上那样。”
符谨没有接话。他看着尘的后脑勺,看着他耳后那几根翘起来的发丝。
尘继续说:“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就蹲在旁边看了很久。那道光一直在。它在水面上慢慢走,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你没有跟别人说?”
“没有。”尘低下头,手指在碗边的土里划了一下,“我怕说了之后,它就不在了。”
符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它不会因为你说了就不在。”
尘偏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符谨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从碗边捻起一小撮干土,轻轻放进碗里。土沉下去,在水底散开成一小团暗色的影子。
“我试过很多次。”他说,“每次我告诉别人,我不确定自己能记住什么的时候,那些东西反而会在。可能是因为,说出来了之后,就变成真的了。”
尘看着那团在水底慢慢散开的暗影,像是在想这句话。
过了很久,他说:“那我以后,每天都跟它说一次话。”
符谨弯了一下嘴角。“可以。”
那天早上,尘把那碗水小心翼翼地端回屋里,放在墙角的木桌上。他没有喝,也没有倒。他说:“先放着。”
符谨没有问为什么。
中午的时候,符谨带着尘又去了一趟石台。这一次尘没有带饼,只是在石台前面站了一会儿,把手指放在石台边缘,沿着那些波浪纹慢慢走了一遍。
他走完之后,抬起头,看着符谨。“我今天去井边的时候,看到水面上有一点银色。”
符谨看着他。
尘继续说:“不是月亮,那天上是灰的。”
符谨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风从石台方向吹过来,像是有一道很轻的气息拂过尘的耳朵,他抬手摸了摸耳垂,又放下,像是什么也没感觉到。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石台一眼,像是要确认什么还在。
那天夜里,符谨没有睡觉。
他坐在土屋里,把玉符放在膝盖上,蓝色的光在灰暗里亮着,边缘的金色比之前稳定了许多,像是一盏已经找到了锚点的灯。风没有来。窗外的夜色很静,静到符谨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他把玉符收起来,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村子里空无一人。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天光极浅,整个村子变成一片灰暗的轮廓,只有村东头那口井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光。
他朝井边走去。脚步落在干裂的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井口还是老样子,石沿磨得光滑,在夜色里泛着一点黯淡的灰白。他走到井边,低头往下看。
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银光。
和尘说的一样。很淡,像是月光被拧成了一根细丝,在水面上缓缓游动,一圈一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慢慢转着身子。符谨扶着井沿,没有伸手去碰。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道银光在水面上游走。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你还能撑多久?”
水面上的光顿了一下。然后它继续游动,像是在回答着什么。
符谨低下头,看着那层薄薄的水面。“我会留到好起来再走。”
水面静了一瞬,然后又游起来。银光在水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符谨没有再看,转身走回土屋。身后,那口井里的银光还在游着,一圈一圈,像是在慢慢画着什么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