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公主的宫廷攻略（完）

符谨伤得不重。

这是艾德里安检查了三遍之后得出的结论——背上有一道剑伤，不深，但流了不少血；左手手腕肿了，可能是挡剑的时候震的；除此之外，只有一些擦伤和瘀青。失血让他脸色苍白，但意识清醒，还能自己站起来，只是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被艾德里安一把扶住。

“谁干的？”艾德里安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符谨能听见。

符谨靠在他肩上，没答，只是看着空地方向。

那里躺着一个人。深色的斗篷散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不是西奥多，不是艾莉西亚见过的任何一张脸。他的手边有一柄断剑，剑身上刻着一行细小的字，符谨认得那种文字。

“是那边来的。”他说。

艾德里安的眉头皱起来。“哪个那边？”

符谨没解释，只是看向艾莉西亚。她站在空地边上，抱着紫月，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七只精灵围在她身边，红的鸟落在她肩上，橙的狐狸蹲在她脚边，金的蝴蝶停在她指尖，绿的蜥蜴趴在她发间，蓝的鱼悬在她耳侧，靛的猫蜷在她臂弯里。紫月从她怀里探出头，红色的眼睛盯着地上那个人。

“艾莉西亚。”

“老师。”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很稳。

“过来。”

她走过去，在符谨面前站定。符谨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指凉凉的，但动作很温柔。

“我没事。”他说。

艾莉西亚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谢谢你来找我。”

她摇头。“不是我，是银珀。”她从胸口摸出那枚银白色的鳞片，鳞片微微发着光，像是还在指引着什么。“它找到你的。”

符谨看着那枚鳞片，目光软了一下。“替我谢谢它。”

“嗯。”

艾德里安把符谨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地带着他往外走。侍卫们跟上来，有人牵马，有人收拾地上的残局。艾莉西亚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晨光透过树梢落下来，落在地上那具已经不动了的身体上。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伤害老师。但她记住了那张脸。如果以后还有这样的人来，她不会再让老师一个人。

回程走得很慢。

符谨失血不少，不能骑马，艾德里安让人找了一辆马车，把他安置在里面。他自己也坐在马车里，不肯出去。侍卫们骑着马跟在两侧，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艾莉西亚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怀里抱着紫月，蓝烟跟在她脚边。她不说话，只是偶尔偏头看一眼马车的帘子。帘子掀开一条缝的时候，她看见艾德里安坐在符谨身边，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在给他擦额头的汗。

她没有多看，转回头，继续看着前面的路。

马车里，艾德里安把布巾浸了水，拧干，敷在符谨额头上。符谨闭着眼睛，呼吸比平时浅，但还算平稳。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不问问是谁？”

艾德里安的手顿了一下。“我问了，你不答。”

符谨睁开眼睛，偏头看着他。艾德里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往下撇着——他不太高兴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符谨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嘴角。

“不是不告诉你，是还没到时候。”

艾德里安握住他的手，不让他缩回去。“那什么时候是到时候？”

符谨没答。

艾德里安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金黄色的眼眸里有一层薄薄的疲惫，但底下的光是稳的，像深不见底的潭水。“你知不知道，”艾德里安的声音低下来，“我听说你一个人来找我的时候，有多害怕？”

符谨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是创世神，你什么都能做，你什么都不怕，”艾德里安握紧他的手，“但我不一样。我怕你出事。”

符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上艾德里安握着他的那只手。“不会出事。”

“你保证？”

“保证。”

艾德里安盯着他，盯了好几秒，然后松开他的手，把他整个人拉进怀里。符谨的背上有伤，被这一拉扯得疼了一下，但他没出声，只是把脸埋在艾德里安肩窝里，闭上眼睛。

“下次，”艾德里安的声音闷闷的，“下次你去找我，带上我一起。”

符谨在他肩上弯了一下嘴角。“带你一起去找你？”

“不管。带上我就行。”

符谨没再说话。马车晃了一下，车轮碾过一块石头，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慢慢叠在一起。

回到庄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莉莉第一个冲出来，一头撞进艾莉西亚怀里，眼泪糊了她一身。“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塞德里克跟在后面，眼眶也红着，但没哭，只是站在旁边，把手里攥了一路的茶杯递给她。“热的，你喝。”

艾莉西亚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是蜂蜜茶，放了一会儿，不烫了，温温的。

雷欧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没有过来。但艾莉西亚抬头看他的时候，他点了一下头。她回了一个笑。

马车停下来，艾德里安先跳下来，然后转身去扶符谨。符谨的手搭在他肩上，借力下了车，站在那里，看着这群孩子。莉莉已经不哭了，但鼻子还红着，拉着艾莉西亚的袖子不撒手。塞德里克站在旁边，两只手不知道放哪儿，最后在裤子上蹭了蹭。雷欧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符谨面前，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符谨点了一下头。

公爵从屋里出来，看见符谨苍白的脸色，皱了皱眉，但没多问，只是让人去准备热水和干净的布。符谨被艾德里安扶着往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艾莉西亚还站在院子里，抱着紫月，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晚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七只精灵围在她身边，红的鸟落在她肩上，橙的狐狸蹲在她脚边，金的蝴蝶停在她指尖，绿的蜥蜴趴在她发间，蓝的鱼悬在她耳侧，靛的猫蜷在她臂弯里，紫月缩在她怀里。

他看着那七种颜色的光，在暮色里一点一点亮起来，嘴角弯了一下。

“老师？”艾莉西亚叫他。

“明天继续上课。”他说。

艾莉西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好。”

那天夜里，符谨躺在床上，伤口已经处理过了，手腕也上了药。艾德里安坐在床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不去睡？”

“不去。”

符谨看着他，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手指还在动，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扶手。符谨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往床里面挪了挪。

“上来。”

艾德里安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背上有伤。”

“你睡相很好。”

艾德里安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脱掉外袍，在符谨身边躺下来。床不大，两个人躺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艾德里安侧过身，小心地避开他背上的伤，把手臂搭在他腰上。

“符谨。”

“嗯。”

“你还没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符谨沉默了一会儿。“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艾德里安的手紧了一下。“什么意思？”

符谨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银白。“我之前去过很多世界。有一些世界的人，不太喜欢我。”

艾德里安沉默了很久。“他们会追到这里来？”

“有可能。”

“那怎么办？”

符谨偏头看着他。月光落在艾德里安的侧脸上，落在他冰蓝色的眼眸里，落在他脸颊上那道新添的疤上。“我会处理好。”

“我不要你一个人处理。”

符谨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艾德里安放在他腰上的那只手。十指交扣，收得很紧。“那就一起。”

艾德里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但眼睛很亮。“好，一起。”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天顶。远处，花园里传来夜鸟的叫声，一声一声，像是在唱着什么的歌。

第二天早上，艾莉西亚照例卯时醒来。

她穿好衣服，抱起紫月，带着七只精灵往凉亭走。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凉亭里已经有人了。

符谨站在那儿，月白色的长袍换了一件干净的，袖口的银线纹样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他的脸色还是有点白，但精神好了很多，正低头翻着那本薄薄的册子。旁边站着艾德里安，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没喝，就那么捧着，偶尔偏头看一眼符谨翻册子的手。

晨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他们之间那一点点距离上。那距离很小，小到好像随时会消失，但始终留着一点点。

艾莉西亚站在远处，看着他们，没有走过去。莉莉从后面跑上来，撞了她一下。

“看什么呢？”

艾莉西亚笑了一下。“没看什么。”

她跑过去，跑进凉亭里，站在符谨面前。

“老师早。”

符谨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一下头。“早。”

莉莉跟着跑进来，塞德里克跟在后面，雷欧最后一个到。四个人在凉亭里坐好，七只精灵散落在各处，红的鸟站在旗杆上，橙的狐狸蹲在石凳边，金的蝴蝶绕着一朵花飞，绿的蜥蜴趴在栏杆上，蓝的鱼悬在半空，靛的猫蜷在树荫里，紫的兔子从艾莉西亚怀里跳出来，在草地上蹦了两下。

符谨看着他们，合上册子。

“今天学什么？”莉莉问。

符谨想了想。“召唤。”

莉莉眨眨眼。“我们不是已经会了吗？”

符谨看着她。“我说的不是召唤精灵。”

他抬手，指尖在空气中一划。一道金色的光闪过，在他们头顶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飘飘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雪。

莉莉伸手去接，光点落在她掌心里，温温的，很快就散了。

“老师，这是什么？”

符谨看着那些散落的光点，目光很深。“这个世界之外，还有很多别的世界。”他说，“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规则，自己的生灵，自己的神。”

四个孩子安静地听着。

“你们有一天，可能会离开这里，去别的世界。到那时候，你们需要学会的，不是召唤精灵，是召唤自己。”

莉莉张着嘴，没听懂。塞德里克挠了挠头。雷欧皱着眉头，像是在想什么。只有艾莉西亚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银白色的鳞片。鳞片微微发着光，像是在回应她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她抬起头，看着符谨。

“老师，你会一直在吗？”

符谨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会一直在。”

“不管去哪个世界？”

符谨弯了一下嘴角。“不管去哪个世界。”

艾莉西亚笑了。她把鳞片收进怀里，坐直身体，看着符谨。“那可以开始上课了。”

符谨看着她，眼里的光软了一下。然后他翻开册子，开始讲课。

晨光越来越亮，落在凉亭里，落在四个孩子身上，落在七只精灵身上，落在那两个并肩站着的人身上。

这个世界的故事，还在继续。而下一个世界，已经在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