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公主的宫廷攻略19

那晚下了雨。

不是很大的雨，细细密密的，落在屋顶上像谁在轻轻敲着什么。符谨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一滴一滴，连成线。

门被敲响了两下，没等他应，就开了。

艾德里安走进来，头发上沾着水珠，外袍湿了大半。他手里拎着一壶酒，进门就晃了晃：“喝吗？”

符谨看着他。“你淋雨了。”

“嗯。”艾德里安不以为意，把酒壶放在桌上，开始解外袍的扣子。解到一半，发现符谨还在看他，停下来，挑眉，“看什么？”

符谨没答，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那件湿透的外袍，挂到椅背上。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布巾，递给他。“擦擦。”

艾德里安接过去，随便擦了两下头发，把布巾搭在肩上，坐下来，倒了两杯酒。“今天孩子们都睡了，”他把其中一杯推到符谨面前，“喝一杯？”

符谨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那杯酒，没喝，只是看着。

艾德里安已经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怎么了？”

“你来找我，就为了喝酒？”

艾德里安笑了一下。“不然呢？”

符谨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酒。酒液温润，带着一点果香，是北境的梅子酒。他以前喝过一次，是艾德里安带来的第一年。

“还记得你第一次带这个酒来吗？”艾德里安突然开口。

符谨点头。“你把酒壶藏在马鞍后面，颠了一路，打开的时候洒了一半。”

艾德里安笑出声。“那剩下的一半，你全喝了。”

“没全喝。”

“大半。”

符谨没反驳。那天的确喝了挺多，喝到最后靠在窗边看月亮，艾德里安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坐了一整夜。

“那天晚上，”艾德里安的声音低了一点，“我想跟你说一句话。”

符谨看着他。

艾德里安也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烛光，映着符谨的脸。“想了很久，没说。”

“什么话？”

艾德里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现在也不说。”

他端起酒杯，碰了一下符谨的杯子。“喝酒。”

符谨没追问。他知道那句话是什么。从七年前就知道了。两个人就那样坐着，一杯接一杯地喝。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烛火晃了晃，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

艾德里安喝到第三杯的时候，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符谨。“符谨。”

“嗯。”

“你头发上有东西。”

符谨抬手摸了摸，什么也没摸到。艾德里安探过身来，伸手，从他发间拈下一片——什么也没有。符谨看着他空空的指尖。艾德里安笑了，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骗你的。”

符谨看着他，没生气，也没笑。但他抬手，从艾德里安自己的头发上也拈了一下——同样什么都没有。

“扯平了。”

艾德里安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连带着整个人都亮了几分。

他往前凑了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够听见彼此的呼吸。

“符谨。”

“嗯。”

“我能亲你吗？”

符谨没答。但他也没退。艾德里安等了一会儿，等到的不是回答，是符谨微微偏了一下头——一个很小的角度，刚好够他的唇碰上艾德里安的嘴角。

窗外，雨停了。

烛火又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艾德里安伸手，轻轻揽住符谨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符谨没有挣，只是抬手，指尖触上艾德里安的脸颊，冰凉的，带着一点酒气。艾德里安闭上眼睛，在那片冰凉里，找到了等了七年的温度。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整夜——两个人分开。艾德里安睁开眼睛，看着符谨。符谨的眼睫垂着，耳尖红得像那杯梅子酒。

“符谨。”

“嗯。”

“你这副样子，”艾德里安的声音低哑，带着笑意，“只有我能看。”

符谨抬眼看他，金黄色的眼眸里映着烛火，映着艾德里安的脸。“不然呢？”

艾德里安笑了。他握住符谨的手，十指交扣，收得很紧。

“不然我吃醋。”

符谨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但艾德里安看见了。

窗外的屋檐上，最后一滴雨水落下，发出轻轻的一声“嗒”。夜深了，酒壶空了，两个人还坐在那里，手握着手的姿势，谁也没先松开。

几年后

艾莉西亚十七岁的时候，南境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埃弗拉德庄园被白色覆盖，连花园里那棵老橡树都戴了顶雪帽子。七只精灵对这场雪反应各异——红的鸟缩在屋檐下不肯出来，橙的狐狸在雪地里踩了一串脚印，金的蝴蝶不知道躲哪去了，绿的蜥蜴趴在壁炉边一动不动，蓝的鱼悬在半空看着窗外，靛的猫蜷在艾莉西亚腿上打盹，紫的兔子在雪地里蹦来蹦去，留下一串小小的坑。

“紫月！别跑远了！”艾莉西亚站在廊下喊。紫月回头看了她一眼，继续蹦。

莉莉从屋里跑出来，裹着一件厚厚的斗篷，脸冻得红扑扑的。“艾莉西亚！老师叫我们去书房！”

“什么事？”

“不知道，江瑜哥哥也在。”

两个人穿过走廊，推开书房的门。屋里暖烘烘的，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塞德里克和雷欧已经到了，塞德里克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雷欧站在壁炉前，背对着门，正在跟符谨说什么。符谨坐在书桌后面，还是那身月白色的长袍——艾莉西亚怀疑他根本不觉得冷。艾德里安靠在书桌边，手里端着一杯热酒，看见她们进来，抬了抬下巴。

“坐。”

莉莉拉着艾莉西亚在塞德里克旁边坐下。雷欧转过身，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艾莉西亚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符谨等她们坐好，才开口。“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

四个人同时看着他。

“北境来信了。”符谨看了一眼艾德里安。艾德里安放下酒杯，接过话。

“我父王要退位了。”

莉莉瞪大了眼睛。“那江瑜哥哥你——”

“嗯。”艾德里安点头，“我要回去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莉莉张着嘴，塞德里克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雷欧的眉头皱起来。艾莉西亚没说话，只是看着艾德里安，又看看符谨。

符谨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艾莉西亚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什么时候？”艾莉西亚问。

“下个月。”

又是一阵沉默。莉莉第一个憋不住。“那你还回来吗？”

艾德里安笑了一下。“当然回来。这里有人等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的不是四个孩子。他看的是坐在书桌后面的那个人。符谨没看他，但他的手指，不蜷了。

莉莉左看看右看看，小声对塞德里克说：“我怎么觉得我们有点多余。”

塞德里克猛点头。

雷欧咳了一声。“所以，你是来告别的？”

艾德里安点头。“也不全是。”他看向符谨，符谨终于抬眼看他。

“我还有一个请求。”

符谨等着。

艾德里安笑了一下。“等我继位之后，南境和北境，该联姻了。”

莉莉“啊”了一声，看向艾莉西亚。塞德里克瞪大了眼睛。雷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艾莉西亚愣了一会儿，然后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红了。

“我？！”

艾德里安笑出声。“不是你。”

莉莉又“啊”了一声。“那是谁？”

艾德里安没答，只是看着符谨。符谨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符谨先移开目光。

“这件事，”他说，“以后再说。”

艾德里安笑了。“好，以后再说。”

但他走过去，站在符谨身边，手搭在他椅背上，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只有符谨听得见。符谨的耳朵红了。莉莉伸长脖子想看，被塞德里克拉住了。

那天晚上，艾莉西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蓝烟蜷在她脚边，紫月缩在她怀里。她在想艾德里安说的那句话——“不是我，那会是谁？”

她想来想去，想不出来。但她想起艾德里安看符谨的眼神，想起符谨红了的耳朵，想起这些年来两个人站在一起时，谁都不说话但谁都知道的那种默契。

她突然明白了。

“啊。”

蓝烟抬起头看她。

“没事，”艾莉西亚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只是突然觉得，老师不孤单了。”

蓝烟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重新蜷回去，闭上眼睛。窗外，月亮很圆，很亮。远处的书房里，灯还亮着。两个影子投在窗纸上，靠得很近，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