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谨走出塔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洛鸢从他袖子里探出一点光,小声说:“那小孩……还挺可爱的。”
符谨没说话,只是往前走。
洛鸢飘到他肩侧,继续说:“你刚才说‘有人让你来的’,她问是谁的时候,你怎么不答?”
符谨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
“还没到时候。”他说。
洛鸢想了想,没再问。
他们穿过王宫的后门,穿过城西的街道,回到那家旅店。
推开房门的时候,符谨停了一下。
屋里有人。
不是普通人——是那种“坐在这里等,但一点气息都没露出来”的人。
洛鸢的光球猛地缩紧,钻回袖子里。
符谨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窗前站着一个人。
年轻的侧脸,被窗外的月光照着,轮廓很深。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衣领上绣着极细的银色纹样,在暗里几乎看不见。
听见门响,他回过头。
冰蓝色的眼眸。
符谨的眉心动了一下。
那人看着他,笑了一下。
“等了你很久。”他说。
符谨没动,只是看着他。
那人也不急,慢慢走过来,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艾德里安·冯·诺瓦克。”他自报家门,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北境来的,暂时住在这城里。”
符谨看着他。
“找我什么事?”
艾德里安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符谨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
“你见到她了?”
符谨没答。
艾德里安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下去:“那座塔里的孩子。艾莉西亚。埃弗拉德公爵的女儿。”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陈述。
符谨看着他。
“你知道她。”
“知道。”艾德里安说,“这城里很多人都知道。只是没人提。”
他走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下来,像是自己家一样自然。
“七年前那场仗,不是我父王打的。”他说,“是我叔父。他瞒着父王出兵,输了,割地赔款,还搞出这么个联姻。后来父王把他处置了,但木已成舟。”
符谨看着他,没说话。
艾德里安继续说:“那个王储——就是跟她订婚的那个——是我堂兄。他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之后维斯特罗那边就乱了一阵,没人管这边的事。但她还是被关着。”
他顿了顿。
“我这次来,就是为她。”
符谨的眉头动了一下。
艾德里安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送她回去。”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洛鸢在袖子里急得光球乱闪——这人是谁?他说的是真的吗?他怎么知道符谨会来?
符谨开口了。
“为什么?”
艾德里安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有一点东西——很淡,但很真。
“因为我父王欠她一个公道。”他说,“我叔父干的蠢事,不该让一个孩子扛十年。”
符谨看着他,没有接话。
艾德里安也不急,只是靠在椅背上,等他的回答。
过了一会儿,符谨开口。
“你打算怎么送?”
艾德里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有办法?”
符谨没答,只是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
“先说你的。”
艾德里安笑了一下。
“我带了人。”他说,“不多,但够用。问题是出城之后——南境那边,公爵会来接,但中间这段路,得我们自己走。”
“马库斯那边呢?”
“他会拦。”艾德里安说得很直接,“他现在是这城里的土皇帝,公主是他的牌,他不会轻易放手。”
符谨点了点头。
“那就让他拦不了。”
艾德里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话,我听着顺耳。”
符谨没理他的调侃,只是继续说。
“她不能就这么走。”
“什么意思?”
“她是被送来的‘未来王后’。”符谨说,“就这么跑了,她回去也是逃犯。维斯特罗那边不会放过她,南境那边也护不住。”
艾德里安的表情收敛了一点。
“你有办法?”
符谨看着他。
“让她死一次。”
艾德里安眯起眼睛。
“假死?”
符谨点头。
“王储死了,老国王死了,维斯特罗那边没人真在乎她。她要是‘死’在这儿,那边不会追查。公爵可以把她接回去,换个名字,重新开始。”
艾德里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
“你想得比我远。”他说。
符谨没接话。
艾德里安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座塔。
那扇窗户还亮着灯。
“她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符谨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没说什么。”他说,“只是给一株花浇了水。”
艾德里安偏头看他。
符谨没看他,只是看着那座塔。
“她才七岁。”他说,“不该被关在这里。”
艾德里安收回目光,看着窗外。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艾德里安开口。
“送她回去之后呢?”
符谨没答。
艾德里安偏头看他,眼里有一点笑意。
“你要跟她走?”
符谨终于看他一眼。
“我是她的老师。”
艾德里安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老师?”他说,“你教她什么?”
“魔法。”
艾德里安挑了挑眉。
“她会了?”
“会了一点。”符谨说,“让水飘起来那种。”
艾德里安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你这人,”他说,“有点意思。”
符谨没理他,转身往门口走。
“三天后。”他说,“城西的老磨坊,入夜。”
艾德里安看着他的背影。
“你怎么知道我会去?”
符谨已经走到门口。
“你会去的。”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艾德里安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座塔,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过了很久,他笑了一下。
“有意思。”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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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城西老磨坊
天已经黑透了。
符谨到的时候,艾德里安已经到了。
他靠在磨坊的门框上,不知道等了多久,看见符谨来,只是抬了抬下巴。
“来了?”
符谨走过去,在他身边停下。
“人?”
“城外。”艾德里安说,“十个,够用。”
符谨点了点头。
艾德里安偏头看他。
“她那边呢?”
“准备好了。”符谨说,“她知道要做什么。”
艾德里安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怕?”
符谨没答。
艾德里安看着他,突然问:“你跟她说的时候,她什么反应?”
符谨想了想。
“她说,”他开口,“‘我会的。’”
艾德里安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跟之前的笑不一样。
“那小孩,”他说,“比我们想的厉害。”
符谨没接话,只是看着远处那座城。
城里还有灯火,但今晚之后,有些灯会灭。
艾德里安也看着那座城。
“马库斯那边,”他说,“你打算怎么让他拦不了?”
符谨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玉符,泛着淡淡的蓝光。
艾德里安看着那枚玉符,眯起眼睛。
“这是什么?”
符谨没答,只是把玉符往空中一抛。
玉符停在半空,光芒一闪——
远处,城里突然响起一阵嘈杂声。
喊声,脚步声,还有——钟声。
艾德里安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头看向符谨。
“你做了什么?”
符谨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让他忙起来。”
远处,城里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艾德里安盯着那火光,又盯着符谨,最后笑出声。
“你这人,”他说,“我真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符谨没理他,只是转身往城外走。
“走吧。”他说,“接人。”
艾德里安跟上去,走在他身边。
“你那个玉符,”他说,“还有吗?”
“有。”
“给我一个?”
符谨偏头看他。
艾德里安笑得很坦然。
“防身用。”
符谨收回目光,从袖中又摸出一枚,递给他。
艾德里安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怎么用?”
“想用的时候,它自己会知道。”
艾德里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把玉符收进怀里,“谢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里。
远处,城里的火光还在烧。
塔顶的那扇窗户,今晚没有亮灯。
但艾莉西亚站在窗前,看着那火光,眼睛亮亮的。
她知道,有人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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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南境埃弗拉德庄园
艾莉西亚站在庄园门口,看着那座熟悉的房子。
七年了。
她走的时候还不会说话,现在会了。
她走的时候还被抱在怀里,现在自己站着。
她走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现在……
现在她懂了很多。
身后传来脚步声。
符谨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座房子。
“怕吗?”他问。
艾莉西亚摇了摇头。
“不怕。”
符谨低头看她。
她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笑。
“你在呢。”
符谨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的小猫。
远处,庄园的门打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跑出来,踉踉跄跄,眼眶红着。
他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的小小身影,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跑得更快。
“艾莉西亚——”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是她七年来,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符谨站在原地,看着那对父女抱在一起,看着那个男人哭得说不出话,看着那个孩子拍着他的背说“没事了,我回来了”。
洛鸢从他袖子里探出一点光,小声说:“挺好的。”
符谨“嗯”了一声。
洛鸢想了想,又问:“接下来呢?”
符谨看着那个被父亲紧紧抱着的孩子,看着她转过头来,冲他挥了挥手。
他也抬手,轻轻挥了一下。
“教她魔法。”他说。
远处,庄园里涌出来很多人。
公爵夫人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哭。
艾莉西亚被抱起来,被亲了又亲,被一群人围着,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符谨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洛鸢小声说:“你不进去?”
符谨没答,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艾莉西亚从人群里钻出来,跑回他面前。
“老师!”
她拉着他的袖子,往里拽。
“进来!我带你去看我的房间!”
符谨被她拽着走了一步。
然后他低头,看着她亮亮的眼睛,嘴角动了一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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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王城
艾德里安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
手里捏着那枚玉符,泛着淡淡的蓝光。
身后有人禀报:“殿下,南境那边来信了。艾莉西亚小姐安全抵达,埃弗拉德公爵……很感激。”
艾德里安“嗯”了一声。
那人继续说:“那个老师也跟着去了。据说公爵想留他当家庭教师,教小姐魔法。”
艾德里安笑了一下。
“他本来就是老师。”他说。
那人愣了一下,没敢多问。
艾德里安把玉符收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备马。”他说,“去见父王。”
“殿下要去说什么?”
艾德里安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说联姻的事。”
那人愣住了。
“联姻?跟谁?”
艾德里安没回头。
“南境。”
门在他身后关上。
窗外,雪还在下。
那枚玉符在他怀里,微微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