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中秋放假三天,也可给那些离家远的大臣们充足的时间团聚。
风府还是这么热闹,到处是烟火的气息,也将这世家子弟拉入了凡尘之中。
秉持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原则,他们风家在每个街口都有人免费发放月饼,豪族的月饼,自然做的比街口卖的更多了几分口感,过往的人都对风家的举措赞不绝口。
自从陈云颁布条令之后,他们的行为还是受到了一定的限制,起码怒发冲冠为报仇,追踪十年只为索取性命的行为是不允许了,若有冤仇,可向当地官府求助。
今天县令府来了一个奇怪的人。
她衣着打扮得体大方,又谈吐不凡,只是她眉宇之间的焦虑硬生生的破坏了这份美感。
县令是个很温和慈祥的老人,他也快退休了,整天就呆在县令府,看能不能帮帮百姓忙,解决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的,并准备最后的接手工作。
他很和善的请那妇人坐下,刚想询问原因,就被她梨花带雨的妆容惊住了。
不是,我还没说什么呢,这就哭上了?
“我那女儿,不孝啊…都这么大了,还没有给我…找个对象,我也不年轻了,以后可怎么办啊。”她说罢,又委委屈屈的用手巾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是你女儿找对象还是你找对象啊,能不能说清楚,不要大喘气啊。
县令坐在那里强颜欢笑。
那夫人哭了一会后尴尬的一愣,从他的神情上许是意识到了什么,“我女儿,她,她找。”
这个时期的风俗开放,并没有过去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礼节约束,女子也可与几个至交好友在街上闲逛聊天,买东西什么的,不过若有女子当众表白或者求婚,绝对会被人们善意的津津乐道,说书的戏本又有了。
原来是征婚,县令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从小厮手上拿过纸笔,递给那女子,“行,你登记一下你女儿的信息,回去等消息吧。”
在县令府征婚,这脑回路也怪清奇。不过谁叫他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呢,他一定会做的很好的!
“王伯伯,父亲让我过来送月饼。”
一道清冷的男声传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妇人抬头,看向门外。
那男子一袭月白色的长袍,鎏金的腰带是是上好的苏绣,云纹锦缎的布料勾勒出他流畅的腰线,眸色浅淡,却满含温柔。
“庭初又来了,真是个好孩子,替我谢谢你父亲,这月饼是越来越好吃了。”
县令连连点头,接过盒子,带着几分赞许的看着他。
“王伯过奖了,喜欢就好。”
那男子柔柔的笑着,像夏季田野上刮过的清风,带着令人醉心的舒畅。
正当他想转身离开时,却被一女子上前拦住了步伐。
“您这是…”他有几分困惑,又带着几分不解。
县令一见,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上前拦住她,挡住她看向他的视线,“没事,你离开吧。”
“你就是风庭初吧,真是少年俊杰啊,”她上下打量着他,带着几分亲切,越看越满意。
“敢问阁下是…?”
觉得自己有些唐突,她后退一步,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我是淮安王府王忠德的夫人,听闻风公子如今尚未婚配,我家有一小女,正值桃李年华,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淮安王府?有这个地方吗?
风庭初愣住,当众被不认识的女方家长求婚对他来说还是第一次。他面带囧意,有些歉意的回望着她,“抱歉,我现在并不准备婚配。”
一旁的县令听闻,也没有再继续拦着,只是有些面色古怪的盯着她,他看着风庭初欲言又止,脸上有些后悔之意。现在民间谁不知道淮安王府呢?也就像他这样的世家子弟不关心俗间的八卦传闻。
听闻王家有一女,五短身材,臼头深目,性格憨厚。其母爱女心切,想为她择一良婿,引荐五人,不超一个小时,无不神情惊慌,踉跄出逃,再不敢见。世人皆言,此女乃世间少有之人。
@ 这传闻倒是有趣。
风庭初曾经确实别人听说过,当时只不过笑着摇摇头,并没有放在心上。
回到府中之后,他也准备行装去工作了。
“诶,莫大人怎么说。”
“莫大人去了现场,仔仔细细的勘察了一番,却也没有得出什么结果,不过听说那人挺惨的,连全尸都没有留下。”
风庭初内心了然,这件事在凡间传的人尽皆知,已经引起了民众的恐慌。
就在昨日,有一百姓发现他邻居的房门紧闭,但因为昨日二人还把酒言欢,也就没有过多的在意。但是随着午时的到来,家家户户到处是饭的清香,而这一家还是死气沉沉的,邻居好心敲门,却无人应答。
后来他找了几个和他关系还不错的街坊,围着院子转了一圈,从窗户缝处发现了趴在床上的身影,他们强行打开门后发现,他身体僵硬,显然已经不在人世。
这个户主姓刘,长安人士,离风府也就二里地的路程。他们家只有一间小房子,后院有一大片土地种了天堂花——一种很廉价的花,色彩艳丽,却并不好看,所以有钱的豪族从来都不理会,他估计只是无聊消遣用的。
他的社会关系简单,一个酗酒的侄子,一个痴傻的儿子,他只是一个卖点心的小贩,生意还不好。
邻居说他经常带几个朋友回家吃饭,可能是压力太大,借酒浇愁。听说昨日他也邀请了酒友把酒言欢,一直到亥时左右才离开。
后来几个大臣交流之后才发现,这件事不是首例,庐陵,王川,熙德县,均出现了死者左臂缺失,容貌俱毁的情况,数量还不少。
最近的一次,离神都只有一百五十里的距离。
有人说他曾目击凶手,是个无头身披铠甲的将士,手握长矛,骑着一匹马,四处收割性命,还有人说这人身高九尺,脚穿皮靴,常在雨夜天出现,从未有人能与之匹敌。
一时之间,恐慌的气氛在镇上蔓延。
世俗之人皆传必是鬼神作祟,冤魂索命,是有违心背德之人惹怒上神,故而上天降下了惩罚。
皇帝听闻此事后大怒,连夜下令命大理寺协同梅疏月一同破案,算时间,今日抵达。
看见风庭初过来,那两个交谈的官员对他点了点头,谈不上恭敬,礼节却恰到好处。能当官的都是聪明人,风府现在一如往昔,不交好,不下石,君子之交。
王翰林刚才递给他一打文献,让他整理好之后上交给直属司,听说是鬼神祭祀一类的。
现在正值午时,晴空万里,阳光融融,外面的青葱颜色在暖色的映衬下平添了几分明媚。
将手中的公文放到一旁,看着厅堂之中所剩无几的翰林学士,他准备去堂厨蹭饭。
这是自瑞武宗之后传下来的规矩,到现在,也有五六十年的历史了。每一级官吏都有可以吃饭休息的地方,皇宫内有两处食堂,一处在东南方,离朝堂较近,是权臣或皇帝亲信之人所去之处,一处在西北方,离翰林院较近,是其余官吏进食所在。
菜肴简单,却物美价廉,吃不完还可以打包回去加热,因此被大部分朝臣所认可。
半壶茶的功夫,走到堂厨外围,他却见到了一位意料之外的人。
“梅太尉。”
他上前一步,恭敬行礼。
整个厅堂很安静,来往的官员都谨慎严肃,不仅是由于自身良好的世家修养,还有来自梅疏月无形的威压。
站在门口的男子回过头,看见他后出声询问,
“资料整理好了吗?”
风庭初起先一愣,后来马上反应过来,“回太尉,还没有。”
那男子看似早已料到什么,也没有说什么,语气很平和的对他说道,“你先吃饭,整理好之后送到尉庭。”
等他走后,风庭初也就立刻返程回去收拾文献,总不可让太尉等着自己。
整理文献的途中,他发现这些纸张的颜色参差不齐,想来是跟随着时间的发展一直记录下去,记录大致有三百来张,前五十章讲的是天地阴阳,后五十章讲的是人鬼蛇神,中间很杂。
他略微的花了一些时间阅读,按写作顺序进行了摸排,做好之后,天色已经暗沉,同僚都走的差不多了,他估摸了一下时间,就连忙乘车赶到尉庭。
尉庭算是梅疏月的住宅,是当今圣上赏赐给他的,地势平坦,环境优美,是那些达官贵臣所羡慕的对象。
站在门口等待侍卫通传时,他发现这个建筑的大门是古朴的鎏金色,屋檐是由上好的暗红琉璃瓦雕琢而成,檐角有两只不知名的石兽在那里镇压。
只是莫名的,他感到一股违和感。
说不上来的感觉,也没有过多的在意,看见侍卫示意他可以进去之后,便跟着小厮迈步向主厅去。
沿途是大气的亭台楼阁,布置的简单大方。每个建筑之间错落有致,更多了几分北方独有的狂远和阔然。
倒是符合宅子主人的性格。
走过去的时候,他看见梅疏月正在和一个人弈棋。
那人身着白衣,一支青簪束在脑后,肩上披着一条外衫,北方三月的风还是有些清冷。
听见脚步声,他们二人没有回头。梅疏月坐在那里,腰背挺直,神情带着一份慵懒和几分漫不经心。
风庭初站在那里,小厮不知何时已经退下,他看着神情专注的二人,还是决定在一旁稍等片刻。
一盏茶的功夫,二人已经结束了棋局。
“疏月,以后这个时候我都来找你下棋啊。”
那男子站起身,带着笑意。他的背影恰好挡住了暗淡的阳光。
梅疏月一脸从容的收拾棋子,他的手指骨节分明,在暗影之中更透露着几分白皙。
“如此,你师父可要怪罪于我。”
那男子无趣般的撇了撇嘴,没有理会一旁的风庭初,只是离去时背对着太尉挥了挥手,“走了。”
“都整理好了,有什么想说的吗?”
看见他的目光转向自己,他连忙上前一步道,
“回太尉,下官发现,这些资料的时间跨度太长,但是同一时期纸张色泽却有差异,下官粗略翻阅,发现其内容字迹各有千秋,想来不是同一人所做。”
梅疏月没有抬头,只是手肘支撑在桌面上。
“继续。”
风庭初愣了愣,带着几分不确定道,“有可能是临时摘抄整合下来的……”
他左手无意识的轻敲着桌面,低头沉思了片刻后,看着风庭初,嘴角轻扬,“你随我来。”
左右一耽误,也就差不多到晚饭的时候了。
梅疏月坐在偏房,看着一旁的风庭初,让旁边的侍从给他上了一杯茶后,才拿过身边的清茶轻饮,敛去了眼眸中的神色。
“不知风翰林可有交好的挚友?”
“解寒书算是。”
“那可有启蒙老师?风公子如此博学多才,相必定会让先生骄傲不已。”
梅疏月笑着看着他,言辞轻松随意,如是在拉家常一般。
“父亲和祖君,以及私塾的几位先生,算是下官的老师。”
“资料给我。”
翻阅之时,梅疏月看着手中一打资料,若有所思。
回府的时候,月亮已冉冉升起,悬挂在墨蓝的苍穹之中,散下明黄色的光晕。
风庭初孑然一人行走在车道上,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警觉的停下脚步,谨慎的打量着四周,侧身拐进临近的一个小巷之中,正好看见一个身影闪过。
跟追随着他东拐西拐,在一个月光清朗的地方,那道身影停下了。
风庭初猛然间站住,恍然间惊骇的发现,那个影子没有头。
几番确认之后,他感到一阵寒意从四肢袭来,就像一盆冷水倒灌,热血消散,只剩寒凉。
他站在那里,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身影进了一间房屋,鲜血溅到窗棱上,在冷清的月光下透着几分诡异。
他踉踉跄跄的转身,头也不回的向前狂奔而去。
第二天,官员受惊和林家惨死的信息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一时之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风公子可否好些了?”
风府外庭,太守和几个官吏正坐在厅中,看向坐在下方的风庭初。
“有劳太守挂念,庭初无事。”
“风太尉,也许,这不是我们人力能够所干涉的事情啊,鬼怪之事,自古有之,我等实在是弄不了了。”
“也许是冤魂过来寻仇了,他们或许都是有罪之人啊!”
“对对对,莫大人说的在理,不如我们还是散了吧,冤有头债有主,他该找谁就找谁。”
“诸位大人莫不是糊涂了,也开始相信这鬼神之事了?”
众人朝门外看去,便看见梅疏月一袭墨色长袍,漫不经心的向他们走来。
“圣上交付我等此事,自当尽心竭力,不可推脱逶迤,还望诸位大人多多操劳,不可辜负圣上的期望。”
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在场的几位面有不忿,却也不敢反驳一二。
“可这事已非人力所能改变的,我等皆有苦衷,相信圣上自会理解。”
风鸿昭目光沉稳,看向他的目光也多了一分冷意。
“本太尉自已接手,最后一定会给百姓一个交代,还望丞相多多指点才是。”
那人不卑不亢,语气谦和恰到好处。没有理会众人的神情,他转身看向一旁身着黑袍的瘦小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