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凋零,哀嚎遍野。
天色阴沉,冷风凄厉,夹杂着着裹挟一切的气势,呼啸在这破损的土地之上,撕扯着战士们早已千疮百孔的内心。
风庭初安静的站在城墙之上,看着渐渐逼近的敌军,衣袍纷飞,像一个沾染了墨迹的残布。
明灭的火光、四散溃逃的军队扰的他心绪烦乱,硝烟弥漫,呛的他眼疼。
他目无所聚的四处张望,却正好和马背上宛如清风般的男子对上了视线。
那人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便漫不经心的调转了视线。
这个人想来就是军师了。
他立在那里,神情未变,脸上带着几分淡然的冷意。背上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
“风大人,大势已去,我们逃吧。”
守城将领满身狼狈的跑到他身边,他看着四周,面有不甘,满腔愤慨使得他瞋目裂眦。他的伤势很重,只是鲜血隐藏在灰烬之中,慢慢的滴落在地上。
“不必了。”
他转身看向城内,断壁残垣,寂然无声。几天的坚守最终随着太阳的西斜而慢慢落幕。
百姓四散奔逃,想找个安身之处掩盖自己。他们知道城外的是谁的军队,相比于护卫们的惊慌和悲怮,他们的脸上竟少见的出现了几分期待与忐忑。
看着他们,他忽然觉得很好笑,一股荒谬的感觉从心头升起。还挣扎什么,他所坚守的国家早已失了人心。
瑞国败了。
他不禁想起上一周他和皇帝在内殿商议,那时的敌军还没有攻破城门,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周身的金银宝物,一脸的挣扎和畏惧。
他带着几分侥幸的看着他。
“风爱卿,咱,咱和他们求和行不行?朕有美女,金银珠宝,只要他要,朕都给、都给。你能不能和他们商量,给朕留个后路?”
风庭初失望的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波澜。
看着他这样,皇帝有些急了,他踉跄的坐在皇椅上,喃喃自语,有些失神。
“风爱卿,朕知道错了,朕不应该荒淫度日,听信谗言,你看这些佞臣,朕都治他们的罪了,你再帮朕一次!朕只想以后好好过日子!朕有错,可朕的爱妃,朕的大臣,江山都是无辜的啊,他们…”
他慢慢的站起身,走到皇帝面前,对上他的目光,脸上带着几分冷然的笑意,“如果我是你,看到国家被糟蹋成这个样子,说不定会以死谢罪。”
身为皇帝,连和敌军对峙的勇气都没有,反而惦记着那些身外之物,不得不说还是高看他了,真让那些为国家效力的人寒心。
皇帝震惊的抬起头,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佞臣,枉费朕这么看中你,你就是这么对待朕的?该杀,该杀,朕要诛你九族!来人,来人啊。”
他怒然起身,咆哮的话语在大殿中回荡,皇帝愤然的指着他,看着着急忙慌赶来的一队侍从,话不成句。
“把这个大逆不道的臣子,杖责八百!”
……
这八百杖终究没有完全落在身上,因为敌军攻来了。
他站起身,看着身上刺目的伤痕,脱下了满是鲜血的衣袍,还好,没有伤住筋骨。
对这个国家有几分留恋的君臣情谊,早已随着那一道道杖责而消散的无影无踪。
换上了一身简洁的衣服,他忍着疼痛,伙同士卒来到了城楼之上。
四散溃逃的士兵不时的从他身旁略过,夹杂着浓浓的血腥味,到处是断肢残骸,折箭损器,将军的命令已经被巨大的炮火声所掩盖。
城门即将被攻破,不远处的罪魁祸首正安然的坐在马上,神情坦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陈云,不出意外的话,就是这个国家下一任的皇帝。
看着城下皮肤黝黑,神情坚毅的男子,风庭初走了走神,自己好像听过他的传闻。
他出身于一户商人家庭,虽然从小过着衣食有忧的生活,但还是算得上知足。他自小就有鸿鹄之志,心中正直,常怀凌云浩然之气,总是被父母打趣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是做官的料。
在冷眼百态之中,他在吃不饱穿不好的生活中明白了一个道理,要想过得好,必须要当高官。他所获得的比那些豪族的好处,就是从基层做起,虽然是个小小差役,却能结交各路人士,明白百姓的需求,明白他们的欲望。
到是个爱民如子的皇帝。
他会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的,不知为何,他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句话。
国破家存,只是已经改朝换代。
听见身后的动静,风庭初带着几分讽刺的回过头,看着身后冷漠的士兵。他们冰冷的铠甲所发出的柔光也没有温暖这个早已寒凉的国家。
他这个人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能为国家效力谋划已经是他为数不多的执着。只是可惜,未遇明主,被耽误了几年。
他也没有什么高尚的情操,国破山河凋零,无数文人墨客慷慨殉国,名垂千古。看着史书上记录着一个又一个可歌可泣的爱国情怀,他心无波澜。
风庭初看着面前的百姓,俗人,他只是一个世俗之人,想要的只是平静安逸的生活,他的家人还在这里,他所喜欢的百姓还在这里。
该结束了。
他不想死。
瑞国二十年,瑞神宗自缢于东台,嫔妃无一幸免于难,部分落魄势力潜伏在民间,渴望东山再起,新帝重建朝代,定都长安,改国号为天熙,史称宁国。
改朝换代,顺理成章。
自此,属于瑞国的时代已然翻篇,新的时期才刚刚开始。
皇朝更替,天下困苦,财资紧缺,新帝爱护百姓,体恤国情。天熙二年,特下诏,应允各世家有贤能的嫡系子弟入朝为官,既是为国贡献,也是为了让他们投鼠忌器。
就这样,风庭初又回到朝堂之上,做了一个小小的翰林待诏。所有人都在假惺惺的相互客套。
天下初定,国库衰微。
陈云为了加强朝廷的权利,采取了严密的法律制度,并从文臣武将中各选其一,相互制约,其余的,则辞官的辞官,被杀的被杀,告老还乡的还乡。
在南蛮,北狄的虎视眈眈之下,陈云下令让这些世家搬到帝都中心,一可展示厚爱,二是物尽其用,若游牧民族来犯还可拉个壮丁什么的。
翰林院。
风庭初漫不经心的坐在桌子旁边,一手支着头,神情散漫。他看着翰林学士繁忙的起草上书,和这边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个供奉翰林,说好听点是个七品官职,直白点就是空有个名头,陪玩而已。
他慢慢悠悠的晃到长廊之上,呼吸着新鲜的雨后空气,带着青草凛冽的气息,不禁让人清醒几分。
“梅太尉说的有理,如今天下急需休养生息,是要减缓税收,提高政府效率。”
远处一阵脚步声传来,为首的步伐镇定有力,带着几分沉着稳重。
风庭初皱了皱眉,如此世家的权利必遭削减,只是宁国初定,一切还未可定数。
他抬头,看见梅太尉身边的一个大臣正对他皱眉挤眼。
他后退一步,神情复杂,“梅太尉。”
那人点点头,从他身旁经过,带着雪松般冷冽微苦的气息。
他身姿高挑清秀,三千墨发柔顺的垂在身后。皮肤白皙,手指修长,左手握着一卷竹简。
他没敢抬头,却也能感觉到面前的男子是如此的年轻。
结束了一天并不繁忙的工作之后,风庭初乘车回府。
他看着风府古朴简洁的建筑样式,到处是精心雕琢的花纹刻痕,庞大的府邸在夕阳的照耀下更平添了几分温和的色感。
谁可想到这座府邸不久之前还不是这副模样,不禁有些感慨世事无常。
“初儿。”
他回头,看见一位相貌魁梧却目光温和的中年男子向他走来。
“父亲大人。”
面前的男子满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几分关切,询问他今日的情况。
他脸色一僵,带着几分无奈,“一切如常。”
“听闻这梅太尉可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随陛下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那男子顿了一会儿,却又带着几分不确定道,“你还是不要和他多接触。”
一个七品小官,怎可能接触这样的大人物?他默默地吐槽了几句,却也没有扫父亲的兴。
“堂哥回来了。”
风庭初抬头,看见一女子站在古朴的长廊上,肤如凝脂,顾盼生辉。她周身的气质温雅,眼眸清澈,带着几分少年般的懵懂。
他不禁赞叹道,不愧是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
看见她来,中年男子面带笑容,连忙招手让她过来,“初儿,这是你姑姑家的孩子,柔澈,刚来这里,快来见见。”
她的传闻风庭初是听过的。
因为风府有两部分,以风鸿昭为首的定居在长安北边,那里离京都近,进出方便,他的大部分姑伯都在那里,可以说是风家的支柱。而这里在长安西边,是父亲分家自己建的小府邸,闲来赏花散心什么的,都可以在这里。
这女子年纪轻轻,不仅琴艺了得,又爱看古今典籍,每次交谈都说的头头是道。父母一开始不认可她的行为,可她聪颖好学,性子洒脱,加上是风家的小辈,也就放任不管。说是才女也不为过。
在这个时代,也算是一朵奇葩。
他微微颔首,语气谦和,“表妹。”
他们和主家很久没有联系,突然来了一个好看的妹妹过来拜访,他的内心还是有些喜悦。
简单的寒暄过后,正值傍晚,于是他们就在大厅就餐。
“叔父,爷爷说中秋节快到了,邀您和堂哥一起去吃饭,希望您能在那里多待一些日子。”
吃完饭之后,风柔澈品着清茶,目光温和的看着父亲,带着几分期待。
风庭初内心了然。
拜访是假,真实目的是让她来劝说父亲回本家。
自从母亲嫁过来后,父亲就独立出去。因为父亲不愿意纳妾,就和母亲在这个地方定居,到现在也有十来年了。不过母亲走后,爷爷一直想让他们回来。
风府很团结,父亲是老么,一直很受姑伯的照顾,即使父亲在外为官,却仍少不了他们的照拂。只不过父亲心中仍憋着一股气,不好意思低头。
他放下手中的茶,看着父亲纠结的神色,笑到,“父亲,表妹既然这样说了,中秋就回去看看吧。”
……
八月十五,中秋节,晚上。
风府的人口众多,占地面积很大,那些雕刻的建筑大多是金红色,透露着古朴沉稳的大气。到处是提着灯笼来回走动的小厮,整个府中灯火通明,空气中混合着不同的温馨气息,热闹非凡。
看见他们过来,风家的人都很兴奋,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
因为过节,皇帝好心情的让他们早些回去团聚,好给他们充足的时间准备。
上次来这里,应该是几年前了。那时母亲刚刚去世,父亲内心忧虑困倦,也就放纵了他自己几年,有好几个节日都是自己坐在屋檐上,看着远处灯火安静的过去的。
这次过节,到是有意义的多。
正当他们准备吃饭的时候,有人通报说梅太尉来了。
秉着来者皆是客的原则,众人连忙起身到庭中欢迎。
风庭初很惊讶,不过仔细一想倒也释然,皇帝刚登基不久,急需世家的支持,安抚民心更重要。
月光清凉如水,撒在院中,像渡了一层银霜,照在那男子身上,更添了几分柔和的感觉。
“梅太尉。”风鸿昭向前,冲他行礼,身后众人相随。
“风丞相客气,以后朝堂之上还需要您的点拨照顾。”梅疏月虚扶着他,阻止了他的行礼,客套的回应着。
“今日来,奉陛下旨意,馈劳风府的从龙之功,特赏黄金万两,锦缎千匹。”
胡扯。
风鸿昭内心郁闷,却不敢言说,只是皮笑肉不笑的尴尬的看着他。
梅疏月笑笑,没有说什么,只是目光不经意的略向他身后,看见一本正经行礼的风庭初,有些好奇,“这位是,令孙?”
“倒是年少有为。”
如果有人抬头,便会看见他脸上浅淡的笑意,只是不及眼底。
简单的称赞了一番,“既如此,梅某就不叨扰各位的阖家欢乐了,告辞。”
片刻的宁静之后,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只是这气氛在这种情况下,又多添了几分冷硬的感觉。
趁着人们饮酒欢笑的时候,风庭初找了个机会,偷偷的溜出来,在一处僻静安宁的宽敞小院里休息。
这个这个院子里种满了竹子,不高却瘦,直愣愣的驻在那里,平添了几分韵味。这里并没有种什么花,整体颜色偏深,有一种瑟缩的感觉。
“庭初,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回头,看见一气质典雅的女子站在走廊上,对着他笑。
“姑姑,我想出去透透气。”
“也好,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闲不住。既然来了,就好好的待几天,多和那些同龄人打交打交,也是好事。”
她的语气平和舒缓,没有什么架子,却有一种天生的亲和力,让人不自觉的放松。
“不要想那么多了。”
他回过神,无奈的笑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慨然,“嗯。”
饭后吃月饼时,一家老小都聚集在桌旁,仆人正在将不同口味的月饼罗列起来,方便取出。这几年未来,风家又添了许多小辈,他大多都不认识了。
他看向门外的那一小团身影,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正天真无邪的看着四周的人们,如玉雕琢般好看。
看着那个孩子,他沉了沉眸子,面上仍不动声色,嘴角却挂着几分笑意,安静的品着面前的点心。
晚风庭院落梅初----宋代李清照的<浣溪沙·髻子伤春慵更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