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条摊的油香混着晨雾飘。朱志鑫蹲在墙根,指尖捏着枚铜扣子——是刚才报案的张老太说的,被抢的布包里就有这么枚,现在掉在青石板缝里,沾着点芝麻
苏知微探长您好,这案子能拍张照吗?《申报》社会版想发个短讯。
身后忽然传来清脆的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
朱志鑫回头,见个穿月白旗袍的姑娘,手里举着台黑沉沉的莱卡,镜头正对着他捏扣子的手。旗袍领口别着支钢笔,笔帽上刻着“苏”字,是新面孔。
朱志鑫案发现场禁止拍照
他站起身,巡捕制服的袖口沾了点灰,语气算不上严厉,却带着刚上任的认真
朱志鑫等结案了,去巡捕房拿通稿
苏知微征了一下,这不是 他吗,看他好像没有认出自己来
苏知微眨眨眼,把相机往身后藏了藏,手指却在快门键上悬着
苏知微可读者就想看现场嘛,您看这扣子多关键
朱志鑫小姐,上周三的抢案,就是因为记者拍了现场细节,嫌犯看了报,把赃物全烧了
朱志鑫忽然往前走半步,影子刚好挡住她的镜头
苏知微哦了声,乖乖放下相机,却趁他转身去问旁边卖花阿婆的空档,飞快举起来,对着那枚铜扣子按了下——快门声轻得像蚊子哼
“咔嚓”一声,还是被听见了。
朱志鑫回头时,正见她把相机往旗袍口袋里塞,脸颊有点红,像偷了糖的小孩
朱志鑫苏记者,底片给我
苏知微不给,就一张,拍的是扣子,又不是您,再说了,朱探长刚上任就破小案子,读者肯定夸您亲民
他被这话逗得眉峰动了动,倒没再逼。这时旁边油条摊老板喊:“朱探长,刚才看见个穿黑褂子的,揣着个蓝布包,往福佑路跑了!”
朱志鑫应声要追,跑两步又回头,见苏知微正踮着脚,想拍他跑远的背影,相机举得老高
朱志鑫再拍,下次巡捕房不接待《申报》了
他扬声说,脚步没停,皮鞋踩在石板上噔噔响
苏知微吐了吐舌,对着他的背影又按了下快门。相机里,巡捕制服的灰影子正钻进弄堂拐角,晨雾里,倒比报纸上那些官样文章鲜活多了。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底片
一一一
回到家
苏知微发什么呆呢?
苏知微端着盘瓜子走过来,敲了敲他的课本
苏知微算术题做了三道,走神走了半钟头
苏新皓慌忙把钢笔往抽屉里塞,脸颊有点热
苏新皓没、没有……
话没说完,院门口传来清脆的笑
李白暃知微!在家吗?
苏新皓手一抖,钢笔“当啷”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后脑勺先撞上桌沿,疼得“嘶”了声,抬头时正见李白暃站在门口,穿件鹅黄洋装,手里拎着个纸包,看见他这模样,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李白暃苏小少爷,捡金子呢
苏新皓白、白暃姐
苏新皓把钢笔攥在手心,指节都红了,校服袖口卷着,露出的手腕也泛着热意
苏知微在旁边笑得直摇头
苏知微行了,别逗他了。刚好姆妈炖了腌笃鲜,留下吃饭
李白暃求之不得
饭桌上,青瓷碗里的腌笃鲜冒着热气。李白暃夹了块排骨,越过苏知微往苏新皓碗里放
李白暃多吃点,看你瘦的,下次见面该比我矮了
苏新皓低着头,扒饭的动作快得像打仗,耳朵却红得要滴血。苏知微看在眼里,偷偷碰了碰李白暃的胳膊,后者回了个促狭的笑,又夹了筷子青菜给他
苏知微青菜也得吃,不然算术题更算不对
留声机的调子还在转,窗外的夕阳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桌布上,晃啊晃的
一一一
片场的聚光灯还亮着,烤得空气里飘着股胶片和松节油的混味。陈渝刚拍完一场雨戏,月白旗袍下摆沾着假的泥浆,化妆师正替她擦额头的薄汗,周围已经围了半圈影迷,举着签名本叽叽喳喳
“陈小姐,您演的《沪上春深》我看了三遍!”
穿学生装的姑娘红着脸递笔,“您最后扔伞那下,真是绝了!”
陈渝弯唇笑了笑,接过笔时,眼角余光瞥见摄影棚角落站着个人。穿深灰西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块银质怀表链,正望着这边。他没像其他人那样往前凑,只抱着臂,指尖在肘弯轻轻敲着,目光落在她刚放下的道具伞上——那伞骨上还缠着她刚才为了入戏,故意扯松的红绸
“那是新请的编剧,张凌赫。”副导演凑过来低声说,“留洋回来的,这次《雾中灯》的本子就是他写的。”
陈渝哦了声,刚要转回头,那人却朝她走过来了。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声音不响,倒让周围的喧闹莫名静了半分。
张凌赫陈小姐
他在三步外站定,声音比想象中沉些,递过个白瓷杯
张凌赫刚煮的姜茶,去去寒
杯子边缘还温着,陈渝接过来时指尖碰了下他的指腹,微凉。她抬眼望过去,他眉骨很高,眼睛在聚光灯的侧光里显得很深,没像旁人那样直勾勾盯她的脸,反而扫了眼她旗袍袖口磨起的毛边——那是为了贴合角色做旧的细节。
陈渝多谢先生
她抿了口姜茶,辣味混着甜,刚好压下刚才淋雨的凉。
张凌赫写本子时总想着
他忽然开口,视线落回她脸上,带点斟酌的认真
张凌赫陈小姐演苏曼卿,该是这样的
苏曼卿是《雾中灯》的女主角,个外柔内刚的打字员。陈渝愣了下,周围影迷还在吵,可他这句话说得轻,像怕惊着什么似的。她忽然想起刚才他望着道具伞的样子,那红绸是她临时跟道具组要的,剧本里本没有。
陈渝张先生倒比我更懂她
陈渝笑了笑,把杯子递还给他。
他接过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杯沿,顿了半秒才收回手。远处场记喊“准备下一场”,陈渝转身时,听见身后有影迷小声问:“那是谁啊?”
有人答:“好像是编剧……你看他刚才看陈小姐的样子,眼睛都直了。”
陈渝的脚步慢了半拍,旗袍下摆扫过道具箱,带起片细小的灰尘。她没回头,却觉得那道目光还落在她背上,像刚喝下去的姜茶,温温的,一直熨帖到心里。
一一一
福佑路的老茶馆刚开了半扇门,茶香混着晨露的湿气漫出来。朱志鑫站在柜台前,指尖捏着枚碎掉的瓷片——掌柜的说,昨晚关门前还好好的,今早发现钱匣空了,柜台角的青花瓷瓶被碰倒,碎成了这样
苏知微探长早啊
清脆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朱志鑫回头,就见苏知微拎着相机包,踩着青石板快步走近,月白旗袍的下摆扫过门槛时,带起点风。她今天没穿高跟鞋,换了双软底布鞋,显然是赶了远路。
朱志鑫《申报》消息够快的
他挑眉,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相机包上,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黑色镜头
朱志鑫这次想拍什么?碎瓷片还是空钱匣?
苏知微笑眯眯地把包往身后藏了藏,像只护着食的小狐狸
苏知微当然是拍朱探长查案的英姿
朱志鑫想起父亲看到报纸时黑着脸的样子,忍不住咳了声
朱志鑫苏记者,案发现场禁止采访
苏知微就问一句
苏知微往前凑了半步,眼睛亮闪闪的
苏知微掌柜说钱匣锁没被撬,是不是熟人作案
他没直接答,转身问旁边的伙计
朱志鑫昨晚打烊后,谁来过
伙计正紧张地绞着围裙:“就、就住在后巷的老王,他说想借点茶叶,我给了他一小包……”
苏知微趁机往后退,手指悄悄摸向相机包的拉链。刚要拉开,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按住——朱志鑫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她身后,掌心贴着她的手腕,温度透过薄薄的旗袍布料传过来,不重,却让她动不了
朱志鑫苏记者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点低笑
朱志鑫上次偷拍完说‘就一张’,这次打算变本加厉?
苏知微脸颊有点热,挣了挣
苏知微我就看看镜头盖有没有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