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夜冷
蜀宫的琉璃瓦在残阳里泛着冷光，像极了张乾颈间那道凝固的血痕。张继攥着朱笔的手在明黄奏章上洇开墨团，殿外传来甲胄相击的脆响，那是东宫卫率换岗的动静，如今却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剑。
“逆子！”他将奏章掼在案上，紫檀木的纹路里还嵌着去年重阳家宴时，张继亲手刻的“兄友弟恭”。太子张翼跪在冰凉的金砖上，玄色蟒袍下摆沾着未干的血渍，衬得他叩首时露出的脖颈愈发苍白。
“儿臣罪该万死。”张翼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芦苇，额头磕在地上发出闷响，“可陈王带甲入宫时，箭已上弦，儿臣若不还手，今日躺在灵堂的便是父皇。”
张继闭了闭眼，殿角铜鹤香炉里的龙涎香明明灭灭，恍惚间竟飘来十年前的奶香气。那时张乾还是个圆滚滚的稚子，总爱扒着张翼的膝头要糖吃，而老五张翼总是把最甜的那颗留给他。可现在，老三的尸身还停在偏殿，老五却带着禁军踏遍了整座皇城。
“留他一命就这么难？”张继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想起张乾被押到太极殿时的眼神，那样烈，那样像年轻时的自己。可禁军的羽箭穿透他胸膛时，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张翼猛地抬头，眼里血丝纵横：“父皇忘了大哥为何被废？三郡百姓为何受苦？”他膝行两步，从袖中抖落一卷绢帛，“这是从陈王书房搜出的书信，里面有他谋害前太子的所有罪证，还有暗中克扣赈灾粮款，致使三军百姓受灾的证据。”
绢帛上的狼毫字力透纸背，张继认得那是张乾的笔迹。他忽然想起今夜子时从外边响出一阵喊杀声，御林军统领说陈王发动政变。张继还打算带兵亲自去斥责陈王，喝退叛军，结果自己被几名御林军软禁在了宫里。余冲便带领御林军向宫门那边杀了过去，战斗结束以后就知道了十个字:成王兵败伏诛，太子剿灭叛军!这哪里是兄弟相残，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收网。
张翼嘶声力竭:“父皇，你要是实在痛恨儿臣，你就一剑把我杀了吧。这样我就能下去陪三哥向他当面赎罪了。”说着就把剑，递到了皇帝张继的手里。此时，张继的心里在滴血，皇长子被废，皇二子被流放，皇三子身死，皇四子天生残疾，皇六子和皇七子尚未成年，如今这副国家的重担只能交给皇五子，也就是太子张翼。于是张继连连摆手道:“罢了罢了……”
三更梆子响时，张继终于在拟好的诏书上盖了印。诏书里，陈王成了意图颠覆社稷的反贼，皇后胡氏被废为庶人，幽居长乐宫。太子生母郭贵妃接回宫中，暂领后宫诸事。而太子张翼，因“平定叛乱，护驾有功”，晋为监国，总领朝政，节制天下兵马。
张翼接诏时，指节泛白。他望着父皇转身时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父皇总爱把他架在肩头，在御花园里追着张乾跑。那时的风是暖的，花香里都带着甜意。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殿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极了那些被血与权力割裂的亲情，再也拼不回最初的模样。
张继回到寝殿时，案上还摆着春梅昨日做好的桂花糕。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却尝不出丝毫甜味，只觉得满口冰凉，像极了这深宫里，永远不会散去的夜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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