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没走呢?我现在说话这么管用了?”徐医生合上卧室的门,有点惊讶。
窗外暮色渐染,秦越还坐在窗边,他让人把他的笔记本电脑送来了,此时正在看文件。落日余晖的残影留了些许在秦越身上,混着香烟的云雾,让他过于锋利的五官也柔和了不少。客厅没开灯,只有残阳的微光和电脑屏幕的光亮,空气里仿佛有化不开的暗影浑浊。
徐医生摸索到开关,把灯打开了:“你怎么又不开灯,对眼睛不好。”
秦越没什么动作,吐出一口烟,问起林西时的情况:“他好点没?”
徐医生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回道:“醒了,温度也降了,刚刚喂了药,进去看看?”
秦越不语,掐灭了烟,把烟头丢进桌子上的纸杯里,随后进了卧室。
卧室里开了灯,林西时坐在床上,握着杯子,正在小口小口地喝水。他脸上还有一点红晕,但相比中午的时候已经好上很多了。看见秦越进来,林西时肉眼可见地局促,秦越这次没忽略林西时的紧张不安,但秦越也很明智地没有点出这个问题。
“感觉好点了吗?”
林西时乖巧地点头:“谢谢秦先生,我已经好多了。”
秦越在床边坐下:“听徐医生说,你应该很多天没有好好休息了,为什么?”
林西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抿嘴笑了笑。
“是因为上次说的让你回林家的事吧?不想去?”
林西时的笑僵住了,他以为秦越不会注意的,但现在秦越发现了问题,还直截了当地把问题抛出来,只能是因为这件事到了公事公谈的地步了,不会再有什么让他再考虑,现在大概率只会要他一个回答,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秦先生,我想——”
“没关系,不用你去了。”
什么意思?林西时不敢置信,如果是说秦越是因为有利可图才照顾自己的,是希望自己做一颗棋子才保自己的,那现在是什么意思?不用自己了,不需要了?放弃了?明明自己参与是极其便利有用的一环,现在为什么不用了?
“你既然不想去,我也不会逼你去,本来也不是非你参与不可,以后相关的事也不会再让你做了。”
然后呢?然后又被丢掉是吗?被你们带回来,养宠物似的养几天,然后再丢掉是吗?为什么又这样?就因为自己当时没有给确切的回答吗?
林西时低着头,把杯子攥得很紧,指尖发白,止不住的颤抖从手蔓延到全身,理智说他应该抬头愧疚地笑笑,说“对不起秦先生,是我做不到让您失望了。”可过往那种无边的恐惧与孤寂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把他牢牢抓住了,他没办法促使自己抬头,更没办法出声,他能感受到的只有耳里尖锐的嗡鸣,还有心底熟悉的痛苦与愤恨。
被随意弃之的痛苦与愤恨。
林西时知道秦越没有做错任何事,他甚至帮助了自己很多,但林西时仍无法抑制这种怨愤之情,他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那个需要被救,又次次被放弃的人?
没办法改变吗?
林西时的反应太过明显了,秦越想注意不到都不可能:“林西时?”
“我能做到的。”林西时在脑海的一片混沌中听到自己这么说。
“你说什么?”林西时的声音很小,秦越没有听清。
下一秒小孩像受惊的猫一样跳起来抓住了秦越的胳膊,杯子摔到地上发出很大的破碎声。林西时眼睛死死盯着秦越,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全是眼泪,正无声无息地在眼眶里打转。没等秦越反应过来,就听见林西时大声地道:“为什么不让我去?我可以去的!”
秦越吃惊地看着这个精致的青年,他没想到林西时反应会这么大,也没想到原来林西时要哭起来的时候是这样,比秦越想象的要生动得太多,仿佛这个时候的林西时才是他本来的样子,那具他平常塑造的乖巧脆弱的玻璃壳和杯子一起被打碎了,露出了底下这个敢为自己愤愤不平的真实里子。
其实林西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敢的,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如此迫切地证明自己,是因为喜欢面前这个人,还是因为自己内心不甘的熵值已经到达顶峰,又或者二者皆有。但林西时此时没工夫去想,他只盼望着秦越说一个“好”字。林西时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其实没有目标,他似乎一直是顺应本能去活着,仅此而已,现在他想试着打破这种本能,无论这件事是好是坏,他都想去试一试。
“你现在病着,等你好了再说吧。”秦越不明就里,但试着安抚林西时的情绪,殊不知他这种安抚对林西时而言就是火上浇油。
林西时只以为秦越不愿意谈及此事,心里更加着急,把人抓得更紧:“我真的可以!真的!”
林西时这点力气对秦越来说不值一提,何况他还生着病,但秦越一动也不敢动,因为小孩上半身已经完全探出床外了,如果秦越没把人扶稳,林西时根本撑不住自己,只会摔到那片碎杯子上去。
“我能做到的,可以的……”林西时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别赶我走……”
秦越外套上晕出一朵深色的水花,接着水花一朵朵绽放开来,秦越赶紧低头看向已经几乎整个人扑在自己怀里的林西时,果然,林西时已经哭了,他咬着唇,依旧是一副努力克制着不发出哭声来的样子,弯起的脊背随着哭泣起伏,像一只清瘦纤细的小兽。
“不会赶你走的。”秦越顿了顿,“我保证,你放心。”
林西时摇着头,把秦越抓得更紧了,好像根本不相信秦越的话。
看着林西时不依不饶的样子,秦越即觉得小孩固执得好笑,也觉得抱歉,他确实应该像季微说的那样先去了解小孩的过去和心理问题。看着林西时一张狼狈的小脸,秦越就觉得自己没法再冷声说话了,何况林西时还病着,秦越放软了语气,哄孩子似的:“好,你想去就去,我答应你遵循你的意见,你能不能答应我现在不说这些,先好好养病?”
林西时抬起头,瞪着一双泪汪汪的桃花眼看着秦越,似乎在分辨秦越是否在骗人。秦越有些无奈地笑笑,一边慢慢把林西推回床上,一边好声好气地哄劝:“你现在还发着烧,等你好了我带你去老宅讨论这件事好不好?”
老宅是秦家世代的老庄园,对秦家掌权人不可谓不重要,林西时第一次遇见秦越就是在老宅的宴会上,能答应带自己去老宅讨论具体事宜,看来是争取到了,林西时松了一口气。
但林西时这才刚放松下来,就发现自己还紧紧抓着秦越的胳膊,本来就因为发烧而带着红晕的脸瞬间就更红了,生理抗拒也同时发作,他猛地甩开手,向后躲开,这就导致了失去支撑的身体整个跌下床去。
秦越眼疾手快地双手抓住林西时的腰,把人抛回床上。
“再测一次体温就——”徐医生后半句话直接呛在嗓子眼里,半晌没咳明白。他一推门就看见秦越掐着林西时睡衣下雪白的细腰把人狠狠丢到床上,柔弱的青年手忙脚乱地扯下因为惯性掀起的衣摆,遮住露出来的春光,从脸红到脖子,地上还有水杯的残骸,看起来就是秦越正在强迫林西时干点什么,床上的青年正羞愤地挣扎。
而秦越还陷在刚刚抓住林西时那一段光滑柔韧的细腰所带来的触感震撼中,没察觉到徐医生已经怒气冲冲地快步走到自己身后,脑袋结结实实挨了徐医生一巴掌。
徐医生“啪”的一巴掌把林西时都看傻了。
“你还是不是人?他还病着呢你就强迫他?”徐医生怒斥。
秦越懵了,反应过来后立刻辩解:“我没有!”
“你还犟嘴!”徐医生又抬手,秦越本能地就是一闭眼一缩头,像个被家长教训的小孩。
徐医生这次没打在秦越脑袋上,他往秦越宽厚的背上甩了响亮的一巴掌:“还不快出去!”
秦越故意凑在徐医生身边很用力地“哼”了一声表达不满,在徐医生抬手打人前又急匆匆地逃走了。林西时不禁目瞪口呆,秦先生原来是这样的性格吗?平常秦先生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私底下也会像个孩子一样耍脾气?
“别怕,我在这呢,他做不了什么的。”徐医生赶走了烦人精,和声细语地安慰林西时。
林西时又涨红了脸,犹豫着开口:“其、其实不是您想的那样的……”
十几分钟后徐医生出了卧室,就发现客厅的灯又被秦越关了,秦越正坐在桌子边抱着胳膊一言不发地盯着卧室门的方向,好像就是在等他出来一样。徐医生早就熟悉了秦越的脾性,知道这家伙什么意思,于是不太有歉意地道歉:“是是是,我误会了,对不住。”
秦越又“哼”了一声。
“不要得寸进尺啊。”徐医生一扬眉,“我问你,你和那个小孩到底什么情况?”
“说过了,没有情况。”
“那你打算怎么安排他?是留下来让他跟着做事还是单纯的像小季收养那个疯丫头一样?”
秦越总觉得都不是,但他想不到别的理由,最后竟有点不确定地说:“或者是都有呢?”
徐医生瞥了秦越一眼:“我提醒你一次,这个小孩和小季家的那个丫头可不一样,你得想清楚到底把他放在什么位置,不然小心来不及后悔。”
差不多的话季微也说过,但秦越没想明白,照顾好林西时不就行了吗?
“算了,你自己想吧,他情况稳定了,按时吃几天药就好,我走了。”徐医生拍了拍秦越的肩,临走前还是把灯打开了。
卧室里林西时吃了药,又晕乎乎地睡过去了。秦越没去打扰林西时,就坐在客厅里把刚才林西时的激动反应告诉了宁回。宁回好像随时在线,回复的速度很快。
「方便现在电活里聊吗?我会说得详细一点。」
秦越拨通了电话,那边有很清晰的纸质材料翻动声。
“林先生的情况有点复杂,从您现有描述来看,他可能患有抑郁,焦虑,双相情感障碍,和一些心理创伤,不过还有个问题,这是最麻烦的。患者的自我认知似乎有很大问题。”宁回应该在查阅什么资料。
他说的这些前几样秦越还算明白,但是自我认知这点倒是让秦越有些不解:“自我认知?他平常看起来很正常,还会有基本认知问题?”
“大部分人以为的自我认知是能分辨事物和自己的关系,但实际上自我认知不止这些,自我认知是很复杂的,抛却那些专有名词简单叙述的话,就是说患者的自我评价偏离,无法认识到自己的作用和价值,混淆自己的心理活动,自我体验感混乱,这类患者通常没有目标,不认同自己,对周围环境的刺激麻木,自我约束力下降,变得冷漠,偏激极端,如果不能解决自我认知的问题,其他问题也无法解决。”宁回翻资料的声音突然停下,“找到了,有一个多年前的病例和林先生的情况很像,年轻女性,自杀未遂,病情具体表现为丧失热情,无自我规划能力,没有目标,情绪波动大,失眠,消极轻生等。但是林先生情况比她好,林先生有求生欲,他会试图主动为自己‘找事做’,甚至是强烈要求您允许他参与您的工作,说明他还不算放弃,我们也能从这里入手,培养他的自我价值。”
宁回不知道秦越说的工作具体是什么,否则也不会建议从这里入手,秦越虽然口上答应了林西时,但实际上还是希望林西时不要纠结这件事:“如果不答应他工作的事还有别的办法吗?”
“当然还有,但是林先生对这件事有很高的积极度,说明他很在意,所以最好不要否决。如果您担心林先生的情况,我们可以在见过他之后再酌情考虑。”
“好,我知道了。”秦越轻轻敲了敲桌子。
宁回又问:“秦先生对林先生过去的事了解吗?”
林先生过去的事?秦越从来没有仔细了解过,他只是在当初遇到林西时的时候简单查过对方身份。
“不太了解。”秦越如实回答。
“那您可以试着了解一下林先生的经历,这对我们解决他的心理问题有很大作用,通常林先生这类患者不愿意自我倾诉。”
“我会的。”秦越突然问道,“我想问问,那个女性病例最后治好了吗?”
宁回默了几秒:“不知道,她是我导师的病人,她的治疗只持续了半年就中断了,联系不上她,她也没有转出医疗记录,凭她当时的状态,我们猜她应该是放弃治疗了。”
放弃治疗或许是委婉的说法,那个女人可能已经再次自杀了。挂了电话,秦越看向卧室门的方向,一门之隔的卧室里,那个有着相似病灶青年呼吸平缓,尚在睡梦之中,温热脆弱。
不管他他也会死,秦越对自己说,所以,得看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