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城的雨还没有停的意思,豆大的雨点砸在医院门诊楼的玻璃上,噼啪作响,像有人在用指甲反复刮擦。肖簌宁推开神经科诊室的门时,张磊正坐在办公桌后写病历,白大褂的袖口挽着,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疤痕。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平静无波,仿佛早就料到他们会来。“肖警官,攸法医,”他放下钢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攸祎玚没坐,直接把林小墨的死亡现场照片拍在桌上:“认识他吗?”
张磊扫了一眼照片,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茶:“林小墨,图书馆的志愿者。可惜了,那么年轻。”
“可惜?”柳峤冷笑,“你在社交账号上叫‘糖果匠人’,说‘等待了二十年,终于可以继续讲故事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磊的手指在保温杯上轻轻摩挲着,杯身上印着个卡通糖果图案:“我只是个悬案爱好者,99年那案子太有名了,忍不住多关注了些。”
“关注到要杀了林小墨,模仿当年的手法?”肖簌宁盯着他,“你父亲是当年的受害者,你恨林墨,所以对他儿子下手,这很合理。”
张磊突然笑了,笑声在安静的诊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恨林墨?我该恨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1999年,我父亲死在图书馆那天,我才八岁。我妈抱着我在太平间外哭,说爸爸是被人害死的,可警察查来查去,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找到。”
他转过身,眼里带着点疯狂的红血丝:“直到三年前,我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了这个。”他从抽屉里拿出个泛黄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个三角形,旁边写着一行字:“糖果屋里的秘密,不止是糖果。”
“这是什么意思?”攸祎玚皱眉。
“意思是,我父亲根本不是被林墨杀的。”张磊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是被当年负责案子的警察灭口的!因为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那三个死者根本不是简单的复仇对象,他们手里握着一份名单,一份关于‘糖果屋’的名单!”
“糖果屋?”柳峤迅速在电脑上搜索,“千城90年代有个‘糖果屋’孤儿院,1999年因为虐待儿童被查封,院长和几个老师后来都失踪了。”
“就是那个孤儿院!”张磊激动地指着屏幕,“我父亲当年验尸时,在第一名死者的指甲缝里发现了孤儿院的墙皮碎片,还在他口袋里找到了半张名单,上面有三个名字——正是后来被杀害的另外两名管理员,还有……我父亲的名字!”
肖簌宁的指尖在卷宗上划过,1999年的办案民警名单里,有个名字被圈了起来——王志强,当年的刑侦队队长,现在是市公安局的副局长。
“你父亲想把名单交给上级,结果被王志强发现了。”她语气平静,“王志强杀了他,伪装成林墨作案的样子,还故意放走了林墨,让他成为替罪羊。”
张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我查了整整三年,才查到这些!林小墨回来做志愿者,根本不是为了怀旧,他是在找那份完整的名单!他父亲林墨当年也在孤儿院待过,是‘糖果屋’的受害者!”
“所以你杀了他?”攸祎玚追问。
“我没有!”张磊猛地摇头,“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就倒在书架旁,手里攥着那本《格林童话》!我只是……只是在他手里的书页上压了个三角形,想让警察注意到这个标记,注意到当年的真相!”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三角形的金属吊坠,上面刻着“糖果屋”三个字:“这是我在孤儿院找到的,每个孩子都有一个,林墨也有一个。”
柳峤突然“啊”了一声,调出林小墨的社交账号:“他昨晚九点给一个备注为‘王叔’的人发过消息,说‘找到名单了,老地方见’。这个‘王叔’的账号IP,和王志强办公室的网络一致!”
雨还在下,王志强的办公室灯火通明。他坐在办公桌后,看着窗外的雨,手里把玩着个三角形的金属吊坠,正是“糖果屋”的样式。
听到敲门声,他头也不抬:“进来。”
肖簌宁和攸祎玚走进去,柳峤已经用备用钥匙打开了他的保险柜,里面果然有一份泛黄的名单,上面除了当年孤儿院的孩子名字,还有几个被红笔圈起来的名字——正是1999年被杀害的三名管理员,和张磊的父亲。
“当年你们为了掩盖孤儿院虐待儿童的真相,杀了知情的管理员,还嫁祸给林墨。”肖簌宁把名单拍在桌上,“林小墨找到的,就是这个吧?”
王志强放下吊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们不该多管闲事。那些孩子……本来就不该活着。”
“包括林墨?包括你自己的儿子?”攸祎玚猛地攥住他的衣领,“你知道孤儿院的孩子受了多少苦吗?他们被关在地下室,被打骂,被……”
“够了!”王志强突然嘶吼起来,“我儿子也在里面!他是我当年不小心弄进去的,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只能……只能让那些知情的人闭嘴!”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玻璃。
王志强被带走时,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三角形吊坠,嘴里反复念叨着:“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保护他……”
林墨的下落后来也查到了,他当年逃到了国外,改了名字,开了家孤儿院,专门收养被遗弃的孩子。得知儿子的死讯和真相后,他没有回来,只是托人寄来了一封信,信里说:“恨了二十年,累了。”
图书馆的儿童文学区重新开放了,那本沾过血的《格林童话》被收进了证物室,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新的绘本。攸祎玚蹲在书架旁,看着一个小女孩踮着脚够《糖果屋》,突然想起张磊说的话。
“你说,”他转头问肖簌宁,“童话里的糖果屋,到底藏着糖,还是藏着刀?”
肖簌宁看着窗外放晴的天空,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都藏着。就像人心里,既有恨,也有爱。”
柳峤抱着台笔记本跑过来,屏幕上是孤儿院现在的照片,孩子们在草坪上笑着奔跑,脸上洋溢着阳光:“你们看,林墨的孤儿院,挺好的。”
或许有些伤痕永远不会愈合,有些秘密永远不会被原谅,但至少,阳光总会照进来,像童话的结局那样,带着点甜,也带着点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