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比平时更亮，亮得能看清苏晓晓脸上每一颗颤抖的睫毛。

她已经不哭了，只是眼神空洞地盯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连衣裙上的血渍，仿佛想把那片刺目的红从布料里挖出来。肖簌宁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三张照片——林浩的尸体、那枚钻戒、还有苏晓晓和张扬的亲密合影。

“张扬已经承认了，他当时就在店里。”肖簌宁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说，是你先动手抢的刀，还喊着‘你不死就是我死’。”

苏晓晓的肩膀猛地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胡说！是他！是他嫉妒林浩对我好，是他先推的林浩！”

“嫉妒？”肖簌宁把那张合影推到她面前，“你们上周还一起去看了电影，张扬给你买了同系列的情侣手链，就戴在你手腕上——如果他嫉妒，为什么还要跟你藕断丝连？”

手链是银色的，上面挂着个小小的玫瑰吊坠，和林浩送给她的那条廉价红绳手链形成了刺眼的对比。苏晓晓下意识地把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

“我……我只是想让他帮我劝劝林浩。”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林浩太固执了，我说了我们不合适，他非要求婚……”

“不合适？”攸祎玚突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个旧手机，“这是在你花店的抽屉里找到的，是林浩送你的第一部手机，你一直没扔。里面存着他给你发的520条‘晚安’短信，最后一条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发的：‘晓晓，等我明天给你个惊喜’。”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讽刺：“他说的惊喜，就是那枚钻戒吧？你收到短信的时候，正在跟张扬打视频电话，对吗？”

苏晓晓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柳峤这时也走了进来，平板上是张扬的审讯录像。画面里，张扬低着头，声音沉闷：“我跟晓晓早就断了，是她找我说林浩逼她结婚，还说林浩控制欲强，不让她跟朋友来往……昨天她哭着给我打电话，说林浩要带钻戒来，让我帮忙把他劝走……”

“劝走？”肖簌宁按下暂停键，“劝走需要拿刀吗？”

“是林浩先动的手！”张扬在录像里激动地抬起头，“他看到我就红了眼，说我勾引他女朋友，一拳打在我脸上，我才还手的……刀是店里的，苏晓晓怕我们出事，就想把刀拿走，结果争抢的时候……”

录像里的张扬看起来不像撒谎，眼神里的慌乱和恐惧很真实。

“现在有意思了。”攸祎玚靠在墙上，“一个说是张扬杀的，一个说是林浩先动手，到底谁在撒谎？”

柳峤调出花店的平面图，指着后门的位置：“张扬说他八点二十分从后门离开，但监控显示，他八点三十五分才开车离开巷口，中间有十五分钟的空白期，足够他做很多事。”

他又点开一段音频，是林浩手机里的录音：“……晓晓，我知道你欠了网贷，我帮你还，没关系的。我攒了半年的钱，买了钻戒，不是逼你结婚，是想告诉你，我想跟你过一辈子……你别躲着我好不好？”

录音里的林浩声音带着恳求，背景里能听到苏晓晓的哭声：“我们真的不合适……林浩，你放过我吧……”

“录音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柳峤收起平板，“林浩知道你不想结婚，甚至知道你可能在躲他，但他还是带着钻戒来了。”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苏晓晓的眼泪又开始掉，这次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滑落，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是我……是我先拿的刀。”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林浩拿出钻戒的时候，我慌了……我跟他说我不爱他，我爱的是张扬，我还说我从来没喜欢过他送的那些廉价东西……”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无尽的悔恨：“他愣住了，眼睛红红的，问我是不是一直都在骗他……我被他问急了，就冲进柜台拿起水果刀，说‘你再逼我，我就死在你面前’……”

“然后呢？”肖簌宁追问。

“然后张扬就从里屋冲出来了，他想把刀抢走，林浩也过来抢……混乱中，我不知道是谁推了我一把，刀就……就插进了林浩胸口……”苏晓晓捂住脸，哭得几乎喘不过气，“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他最后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那枚没说出口的话，大概是“我爱你”，又或者是“为什么”。

真相终于水落石出——没有蓄意谋杀，却比谋杀更令人唏嘘。一场因谎言、贪婪和懦弱引发的争执，最终让一个满心欢喜准备求婚的年轻人，倒在了血泊里。

张扬因过失致人死亡被刑拘，苏晓晓因包庇罪和过失伤人被起诉。那枚钻戒作为证物被封存，证书上的日期，成了林浩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温柔。

走出审讯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零七组办公室的灯光还亮着，窗台上，“小数点”还在猫窝里睡懒觉，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它身上，暖洋洋的。

柳峤把那部旧手机放进证物袋，轻声说：“林浩的父母明天会来认领遗物，这手机……还是还给他们吧。”

“嗯。”肖簌宁点点头，打了个哈欠，“回去睡会儿，下午还得去现场补勘。”

攸祎玚没说话，只是从零食吧台上拿起颗橘子糖，扔进嘴里。糖的酸甜味在舌尖散开，却压不住心里那点莫名的涩。他想起林浩口袋里那张被血浸湿的电影票——那是他本来想跟苏晓晓一起去看的，座位号是5排20号，谐音“我爱你”。

有些爱意，没能说出口，就永远留在了那个血色浪漫的巷子里。

办公室里，“小数点”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对它来说，人类的爱恨情仇远不如一个温暖的猫窝重要。

而对零七组的三人来说，这样的案子或许只是日常，但每一次面对谎言背后的真心，都难免让人觉得，这人间烟火，有时甜得发腻，有时又苦得穿心。

谎言织成的网，未说出口的求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