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指针开始奔跑。

“杨婷，女，46岁，小学文凭，无业人员，未婚。解释一下你的首饰，化妆品，包包都是怎么来的。”

“诶，警官啊，这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说。这是我男朋友给我买的！他、他人就在隔壁。”

“给人家卸砖一辈子，恐怕都买不来你这些东西吧。老实交代。”

杨婷像是被触碰了逆鳞，刚才丰富的表情一下子褪去，她咧开干得快皴裂的红唇，歪头直勾勾盯着顾瑶。“那孩子，被我卖了。是我把她从学校里骗出来的，卖给隔壁村的汤家当媳妇儿去咯。他们如果再转卖，会把孩子给谁我也不知道。我都交代清楚了警官，可以放我们离开了吗？”

“艹…。”陈慎攥紧拳头，第一次觉得无知是多么可怕的事情，眼前这个女人能够平静地说出这些话，说明拐卖人口的案件时常躲在这个村子阴暗的角落里以惊人的速度发酵。“《刑法》第二百四十条规定，拐卖妇女儿童，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杨婷，监狱更适合你。”

杨婷跌坐在凳子上，手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陈慎和顾瑶将她锁在铁门内，赶忙开车去杨婷所说的地点。顾时打开笔记本电脑，消息栏里是档案科的刘思姜用公安内网调取的资料。“打架斗殴至人伤残…哟，哥们儿，还有不少前科呢。知不知道这次为什么进来啊？”

“不、知、道。”

“你的同伙已经全招了。还死鸭子嘴硬？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看见那行字了没。”

“妈的。那婆娘果然靠不住…”梁欣荣暗骂杨婷祖宗十八代，“卖个孩子，至于吗。城里来的警察就是事多。”

“确定只是卖孩子这么简单吗？你刚才明明在喊有鬼、有鬼啊。还做了什么亏心事？吸毒？还是…杀人了呢？”

梁欣荣吞咽口水来缓解紧张，强装镇定地和顾时相互周旋了几个小时。顾时口袋里的手机接连震动了好几下，是陈慎，他告诉顾时杨婷在说谎，根据他和顾瑶实地考察，杨婷提供的“汤家”根本就没有买卖小女孩的事，也没有人在做人贩子的勾当，已经排除作案可能。这时，隔壁的审讯室传来咚咚咚用力敲墙的动静，顾时警告梁欣荣老实呆着，去隔壁查看杨婷的情况。杨婷扭曲地将自己的上半身向后转，不停地撞墙，诡异地露出笑容。“小羽、小羽啊，是阿姨做的不对，阿姨马上就过来给你赔罪。”一个两个发什么神经，顾时火气上来，想去把杨婷掰正，发现她一个中年女人的力气居然比自己还大，最后还是叫老刘和值班的小警察帮自己捆住的。“呼…顾警官啊，我看她像撞邪了，老往天花板看，瘆人哦。”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杨婷，欺骗警察，可是罪加一等。”

陈慎和顾瑶回来了，身后还铐了个人，顾时想起来，这就是那天害自己从坡上滚下去的男人。“我说怎么这么面熟，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啊。”姬清川冷笑着抬头直视顾时“哟，原来是个小警官啊。再见面即是缘分，缘分。”奇怪的是，这个男人一踏进派出所，杨婷便恢复了正常，她摸向自己磕肿的额头，乱蓬蓬的头发下只露出一只眼睛扫视众人，最后定格在陈慎身上。“陈警官…孩子已经死了。就在胡途县高速公路旁边的地里埋着。”

那就是他们发现姬清川刨东西的地方，不免对他心生怀疑，便将他暂时拘留起来。梁欣荣因为杨婷的招供，无可反驳，两人分别阐述起作案的动机和经过。起初，是梁欣荣听说把小姑娘卖给山里没结婚的老头，把婴儿卖给没孩子的有钱人家能挣很多钱。于是萌生了偷小孩的念头，打架斗殴事件因此而起。再后来，他听说了冥婚，把活人杀死之后，一具尸体能够卖好几万，越新鲜的越贵，邪恶的种子就这样顺利地萌芽生长。梁欣荣利用山神“坜”的传说，靠挖坟赚了笔小钱，和杨婷勾搭上后，对年幼的潭羽起了杀心，他不想一辈子只给别人卸砖，他太想发财了。

杨婷看着潭羽长大，心里越发按耐不住，便向自己的舅舅打听有没有人要买尸体，很巧的是，村里有一户姓陆的有钱人家，十六岁的儿子出车祸死了，想要找一个八字符合，年龄相当的女孩配阴婚。杨婷立马答应，并且只说要五万，就能找到鲜活的尸体。于是她决定和梁欣荣一起杀人卖尸，9月17日中午，她编造了潭建国出车祸的谎言，将担心父亲安危的潭羽骗回自己家中，她假意给潭羽送水喝，实际上里面参杂了大量的安眠类药物，之后三次注射50ml的镇定剂，潭羽仍有微弱的生命体征，买家催得着急，杨婷又注射了三次，晚上十一点半，潭羽失去了心跳和呼吸，她连夜通过梁欣荣的摩托车将尸体送了出去。他们都觉得，这么做是成人之美。

听完两人的陈述，两个审讯室里一阵缄默，顾时拍桌子暴起“就为了这么点破钱，去你妈的成人之美。成人之美是建立在一个女孩无法见到的未来、一个家庭的不完整上吗？老子今天就...”

姬清川从隔壁审讯室溜出来，见顾时脑子犯浑想要揍梁欣荣，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卡住他的脖颈，凑在他耳边警告“诶诶，小顾警官！冷静、冷静。问题在他们的脑子里，只要脑子里的腐朽不被抹去，他们还是会做出同样的事情来。况且，执法记录仪还开着呢，你们那些领导要看见了，不得让你吃个处分？”

忙活完已经是早上六点，陈慎打电话让法医过来把潭羽的尸体带回去做尸检。开棺材的时候尸体呈巨人观状，撑破了那件鲜红的嫁衣，腐败静脉网肆意将她的躯体占为己有。她生前所穿的衣物被埋在坟头，坟包内还有另外一具男尸，高度腐败，但是身上的喜服红得令人不安。潭羽被红盖头蒙着的脸暴露在空气中，脸被定上像蜈蚣一样爬行的丑陋针角。按照杨婷的话，缝上眼睛和嘴巴是防止她去阎王面前告状，免得自己全家遭报应。姬清川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来拦住他们，要求当场把麻线剪开，神情严肃，让实习法医以为是哪个领导，就照做了。潭羽的禁锢被打破了，姬清川简单地做了个超度仪式就和小姑娘告别。

“别忘了在阎王爷面前说我几句好听的啊——投个好胎——”

那晚，在潭建国满目疮痍的梦中，一只大白鸟突兀地出现，悠然自得地在枯木间飞翔，它轻飘飘落在树枝上，歪着头安静注视潭建国良久。哗啦一声，它振动羽翼，只在潭建国手心留下根洁白的羽毛，便离开了。“小羽..小羽是你吗？小羽啊..！慢点走…让爸爸再看看你啊…”他跪进满是污泥的地里，失声痛哭，紧紧攥住那根羽毛。从梦中醒来，潭建国发现自己手里抓着什么东西，摊开手掌，居然是梦里的羽毛。潭建国眼眶红润，将供桌上摆的神像全都撤干净，换上落灰的全家福，仔细擦拭干净，将羽毛也裱进相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