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我先主动,可我料到他不会揭穿我,或许他早就知晓,或许他比我明白得更早,我这个人呢,得了便宜还卖乖,别扭又自私,看吧,我就是个十恶不赦的烂人,活该他不喜欢我。 总之一切在他念出那两个字时就注定要与我所设想的一切背道而驰,脱轨列车偏离轨道冲向山崖,我任由他在我心里点了一把火,风吹不灭,水浇不息,反而随着时间推移越演愈烈。 我九岁那年踏入一条河,十六岁的时候掉入一整片海域,海水温暖,海风轻柔,温柔地挟裹我,待到沉底时才发现滚烫岩浆,顺着骨缝在我心底打下烙印,我的心脏至此缺了一块,留出余地给火焰栖息。后来我才明白,我千万次踏过的不过是同一条河流。 原以为我能继续沉默且热烈地爱他,未料想变故会如此急讯地降临。 周一的升旗仪式本是我例行补觉的时间,我打了个哈欠坐起时,大部队正三五成群地赶回教室。 学习委员在第一排向后喊,马嘉祺,有人找。 我前面的椅子被拉动,金属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噪音,门口站了个生面孔,我这个角度只看得见她垂下来的碎发,百褶裙不安地晃出褶皱,脸红得像烂掉的番茄。 “那女的谁啊?”,我状似不经意地偏过头问张真源,饮料瓶子被我捏得有些变形,在指尖用反作用力发出抗议。 张真源眨了眨眼睛,眯着眼睛看我,“你不知道吗?高一新来的,音乐社的,追马哥追得可紧了。” 我噢了一声,这有什么好稀奇的,从小到大追他追得紧的我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收情书都像是搞批发,粉红色的信纸堆成柔软脆弱的小山,信的开头总在讲千篇一律的相遇,信的结尾总在说喜欢说爱,好像爱是多廉价的交易品,一颗真心就足够等价交换,可我明白两情相悦是太难得的际遇,交出真心的那刻也注定鲜血淋漓。 马嘉祺的情书大多被我抢来打草稿,演算我再怎么也算不出的数学公式,总之资源要合理利用,不能浪费。 “听说是级花,长得还行,但我看也就那样吧。”张真源盯着门口的一举一动,生怕错过某个细节能作为以后饭局的谈资,亏得他还有空搭理我。 明知道他看不到,我还是翻了个白眼,“那你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张真源转过来看我,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一脸跟你讲不懂的表情,朝我摆摆手。 马嘉祺回座位的时候,周围合时宜地响起一阵起哄声,“马哥,”张真源朝他挤挤眼,“小学妹又来找你?” 废话,你刚刚盯着看了那么久还用问吗,现在我真的开始怀疑张真源的视力是不是真的有5.0,睁眼瞎一样。 “去去去”,马嘉祺拒绝接收他的挪揄,“什么小学妹,别人有名字的行吗。” 好嘛,不就比我们小了一届,有什么了不起的,犯得着你维护吗。 他这话说给张真源听,眼睛却在看我,长久且直白的视线,不加掩饰地贴在我身上,他似乎总想从我这里读出些什么。 不安感总措不及防地降临,我一向准到可怕的预感和坏到底的运气,窗外有小鸟经过,羽翼丰满,振着翅,滑到橡树枝上,风吹动树荫,原来在夏天也会有树叶掉落。 我也说不上来此时盘旋在我周遭的低气压从何而来,我隐约觉得牵扯着我跟他之间的线快要断掉了,长久以来我极力维系的天平开始倒塌倾斜,一种微妙的平衡被打破,我心底的火苗闪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渐暗的火光。 我随波逐流,自动加入起哄的行列,心领神会地朝他挑了挑眉,将自己裹进仓皇的一张壳,坦坦荡荡地把漏洞百出的真心剥析给他看。 可是马嘉祺,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上课的时候我照常盯着他的发旋发呆,我照常逃过沉闷的英语自习,马嘉祺也照常抓我回去上课,他偶尔给我讲题,我有时会听,更多的时候只是借着请教问题的名义看他,我照常不会说破,他也没揭穿我,于是上课、吃饭、睡觉、马嘉祺,生活比晚自修还令人乏味,平淡得像一杯白水。 如此看来那段时间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风吹不走的那片云,天空压得很低,压到我身上。 周三下午的社团活动被我翘掉,从篮球场绕了大半个校园去了艺术楼,顶楼传来钢琴的声音,热烈的夏日傍晚突然就柔和起来。我在音乐教室第二格窗户外站定,教室里很多人,我却觉得空旷,不知道是否暗恋的人都有能从人群里一眼分辨出那人的能力,比如此刻,我望着马嘉祺坐在钢琴旁的背影,致爱丽丝,他好久没弹了。 傍晚的夕阳西下仍有余温,秾丽的霞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身上停泊,影子被拉得好长,同黄昏一起醉倒在地面,原来爱上一棵树,就要爱他每个细小枝桠,连他的影子都成了一道好风景。 如果不是他身旁还有另一个人的话,如果我是这方圆十里内唯一爱他的那个,如果不是在这样的夏夜里,如果如果。 是那天的女生,此时正坐在他旁边不过二十公分的地方,夕阳照过两个人的影子,停滞在两个人的身上,或许钢琴琴键上曾有那么一刻,两个人的手指也曾交缠过,她的表情我太熟悉了,不敢触碰的、小心翼翼的、我曾有过的。 原来我并不是荆棘路上唯一的旅人,可他是我行至途中唯一的树。 走到马嘉祺面前的时候,我觉得我大概是疯了,我故作镇定地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的侧脸,直到她转过我看向我,我朝她露出一个笑,就是眼睛弯弯、笑得很甜、有点傻气的那种,逢年过节长辈见了都要多塞个红包给我。 “你怎么来了,”马嘉祺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僵局,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到不对,“篮球社没活动吗?” 我将视线移到他身上,朝他摇了摇头,然后很抱歉的语气对那个女生说,“不好意思啊,我找他有事。” 谎言像可乐上涌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只可惜一切不过是我的虚张声势,我捏紧的拳头悬在身侧,掌心都在冒汗。 “那我先走了,”马嘉祺站起身的瞬间我却突然开始慌乱,他朝那个女生致歉,我又恨起自己的幼稚可笑,她朝马嘉祺道别,“那就下次见啦。” 她说完这话就开始看我,有那么一个瞬间,我甚至觉得她是在可怜我,带着悲天悯人的关怀,你看,我不过是把他让给你而已。 “怎么了?”马嘉祺好像看谁都是这副表情,认真得过了头,甚至有点深情。 丁程鑫,收手吧,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我对上他的眼睛,又有了自暴自弃的决心,我漏洞百出的骗局,到了头竟没有像样的借口来圆,我在心底为自己不体面的卑劣手段解套,我只是想拥抱他而已,又有什么错。 “我胃疼。” 我抬头望着他,眼红得快要哭出来,我言之凿凿,我破败不堪、我是断了线的风筝,落到泥泞处,他或许会救我或许推开我,我的十七岁,注定背负孤单沉重的心事,我靠近他像靠近一团火,我觉得自己可能要完了,伸手拥抱的瞬间我就化作灰烬,马嘉祺也要完了。 马嘉祺什么也没说,沉默的看着我,他没有上前也没退后,救我和推开我,对他而言都不算是什么好选择。大概是我坏透了,老天也要惩罚我,胃开始隐隐地疼起来,我伸手去揉眼睛,眼泪却从指缝冒出来,我不敢去看他,也无法面对他。 好像过了很久,又可能没多久,至少在我蹲到小腿发麻之前,马嘉祺走过来牵住我,他叹了口气,连叹息声都好听,化作云雨包围我。 “走吧,我们回家。”我听见他说。 本以为我能永远将我的不可言说封存在密特拉神殿里,我会做他一辈子好朋友,永远在他身后而非身侧,我们能拥抱牵手,这都足够坦然,我们无法接吻,这太超过,我做他婚礼上的伴郎,做他儿子的干爹,或许我也能在某个不知名的夜晚彻底放下,或许我永远无法释怀,看吧,我就是这么小气的人,或许一切只是梦一场,醒来时发现我还活在九岁那年的暑假,又或许有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我足够幸运从他那里得到回应。 我原可以平和地爱他到尽头,被燃尽的疼痛我也可以忍受,我说不出来那个女生有什么不一样,但却足以吞噬我残存的理智,天平朝情感那端无条件倾斜,或许是马嘉祺叫她名字的方式,允言,平直又亲昵。 允言、允言、允言。 那天晚上这两个字在我脑海循环播放,梦魇一般地笼罩我,原来马嘉祺不只叫阿程,叫其他人的名字也可以很好听,好听到让人讨厌。 我才明白,我自以为在他那里占据的一方净土,也不过是我梦中的理想国,我从来不是特别,不是不可替代,阿程、允言,明天再换成别的某某,对他来说都没差。 他本就是神明误入人间,我却想与他一同堕入深渊。 墙上挂钟推着时针分针分秒向前,十二点一到发出好大一声响,叮咚一声砸向黑夜,划开口子自极圈向赤道露出崭新一天。 不会再好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