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瓶百普力都是整整五百毫升,时呦从前看别的老师喂病人喝时,她老认为那浅咖色的液体,会是用水化开了的怡口莲巧克力…心想着能有多难喝啊,再难喝不比打针挂水强?
直到她轮转到重症医学科后,有次自己的病人开了一瓶,时呦才真正体会到,那味儿…她凑瓶口闻一下都反胃。远看着像加奶的咖啡,近了,就是瓶五味杂陈飘着烂豆子和抗生素味儿的厚稀饭…
时呦从治疗室的保温箱里拿了中午就备好的营养液,接着拿了纸杯,临走时,她捧着东西想了想,在柜子前纠结了三秒,最后伸手拿了袋新的无菌输液皮条,从中间剪了断干净的透明皮管下来,剩下的,扔进了垃圾桶。
到床前,时呦放下手里的东西,看了眼床上没什么表情的人,又去床尾拉出把手,摇高了床头。
他似乎没想到时呦会动自己的床,当明显感觉到床头在微微向上抬时,骨盆处的疼痛也骤然加重,这让他也不自觉的皱了眉。
时呦不摇起来会呛到的
时呦知道他伤的重,肋骨,骨盆,胫骨腓骨都有同程度的骨折,内脏也有轻微移位。但没办法,必须得摇起来些,哪怕只摇一点幅度。这东西又难喝,要是想吐的时候,他人是平躺着的,一旦发生误吸,那要的就是他的命。
看他只是皱眉,但始终没说些什么,还挺配合的,时呦给他往背后垫软枕的时候,那一下,都疼的要后槽牙了,嘴上也还是没说什么,就由着她弄。
等到协助他取得了合适的体位,时呦将凳子搬近床前,往纸杯里倒了半杯配置的营养液,将想给手里的皮管放进去,身旁一直不说话的人,出声了。
张云雷那什么…
他躺旁边看半天了,原本还都是正常的,直到看到了时呦手上那根和自己吊水的皮管一样的透明物体…
当时他就在想,这不能是旁人挂完水,她给剪了拿来的吧。
那得多脏啊…哪能入口
时呦吸管啊
时呦我特地剪给你的
张云雷我不用这个喝
几乎是想都没想,他张口就给否了。不字说出口时,他清楚的看到了床边姑娘的眉头拧巴住了。似是有些心虚,也不再看她了,闷闷的将头转向一边去。
时呦不用这个你用什么
还挑上了…
这是什么地方都什么时候了,自己特地给他剪的新开封的输液管,他这还不领情了。
这样的输液管,正常价五块钱一个呢。时呦就这样剪了给他用了,要是被护士长看到,怎么也得口头批评一番。
张云雷我直接喝
真是生病的人脾气臭。
一天都不见他怎么说话,这会儿倒是回话回的挺快,时呦说一句,他紧跟着就小声呛一句。
Icu本就不允许吵闹,时呦说话也就低声,从远处看,他俩就跟挨一块儿说悄悄话的同桌似的。
时呦哦
时呦那你喝
好心被当驴肝肺。
伺候了一天了,怕饿怕渴的。哭了给眼下垫纸,困了拍着入睡,这会儿快下班了,喝个营养液倒不好好喝了。
旁的没什么,这管子自己诚心诚意剪的,他怎么就给这态度…不伺候了。听他说要自己喝,时呦也犟上了,端着杯子也不往前,坐直了身子就这样看着床上的人。
床上的张磊看到她这样也懵了,愣在原地也怔怔的望着时呦。看她温温顺顺一天了,怎么说坏就坏上了。
俩人没有任何话语的眼神对峙。时呦是想用行动质问他:你不自己能喝么?你喝给我看看。
然而张磊所传达的是满眼的疑惑。他在想:这是生气了?
张云雷我够不着
后者败了,他没能犟过她。亦或许是觉着她真气着了,所以他先服了软。带着点儿可怜的和时呦说他够不着。是真够不着,时呦坐直了端在自己脸前,他一个半躺着的怎么去够。
算了,跟个姑娘计较什么。
时呦那你…
“那你用手够呗。”
这句气话中究没被说出口,她想着不能说,自己明知道他上臂骨折,还说这样的话,那就是在刻意挖苦他。
不能的,不能那样说他。
时呦那你说要自己喝
及时改了口,下一秒时呦当着他的面,将吸管插了进去,然后一气呵成,倾身一手托着杯子,一手又将吸管递到了他嘴边。自己的指背也随之轻抵着他的下巴。
那一刻他瞪大的眼睛时呦看到了,眼神时呦也看到了。
他恍然扩大的瞳孔里写满了:“你是不是疯了?”
张云雷我不喝
先前就说了不用那根管子了。刚刚都已经说够不着了,只要她给杯子拿近点,自己就着她的手将能喝了。非要给管子放进去…
谁没生过气啊他想,这下连对峙都不想了,目视着前方,还往一旁撤了撤,远离了刚刚那有些挨着他唇角的手。
插胃管,插呗,今儿谁不插谁小狗,
时呦不喝就插管
张云雷你插
张云雷现在拿来
他虽没看着她,但这两句说的,时呦觉得比对视的时候还让人惧怕。
她本身就是个胆小又怕旁人生气的性子,自己那样说也只是想吓唬他,好让他用这根管子喝。他醒后第一次进食,喂他怕呛着,没有他自己吸来的安全。况且这管子…自己都剪了,不用就浪费了。
可没想到,自己吓唬他,结果他比自己还狠…
张云雷拿去啊
虽然话里还带着狠劲儿,可他又回过头来望她。
半天不出声,他以为是要哭了呢。
然而床边的姑娘只是叹了口气,像跑了气的皮球,身体往下耸了耸。
时呦你喝吧
时呦我现拆的管子
时呦就…先将就这一次
说完拿着吸管又往他唇前追了追。
这时候床上的人才慢慢缓过神来,
原来是干净的,她现拆的。
他还以为是不知道从哪弄的管子,所以才轴着不肯用…
等他反应过来,去看床边的人时,那姑娘似是有些委屈的,但又不好表露出来,那双眼睛里没了之前的犟,替换成了请求。
这次,没等时呦催二声,他在看到那双眼睛时,内心一闪而过的歉意,让他下意识的张嘴,去含了吸管。
时呦是真的郁闷的。她觉得自己明明已经尽心尽力的照顾了一天,连阿姨都说她给病人当自家人照顾,可怎么…还是说生气就生气,说凶她就凶她…
一天的心血,难道就换来这个…
明明喝这些也都是为了他好,可弄到最后却像是自己求着他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