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五十分,一名护士带着一次性防护服到icu门口,给门口将要进来探视的患者家属分发防护服。
全院没有哪个科室的门口,能热闹过重症医学科。也没有哪个科室的病人比这个科室重。他们虽是全封闭型的,可这一道道电子门,封的住细菌,封的住病毒,却唯独封不住家人的挂念。
他们有些人白天就在门口守着,及时没到探视时间,也会待在门口,到了晚上,拿张席子拿床被,就这样席地而眠。
虽然不能见到你,但也以这种方式时刻陪伴着。
十一点,Icu的门准时打开,每家只有一位进来探视。几乎每个人都是,表情严肃又悲悯,有的眼角还挂着泪。
在家属进来前,时呦起身做了最后一次巡视。确保输液速度,病人体征,没太大问题后,才安心做回自己治疗桌的电脑前。
每天这个时候,就是里面外面都期待,但惟有护士忧心的时候。
人多了,这么多仪器,不小心碰着什么,那就是一场紧急事故。
11床来的是女人的丈夫,到了床前先是问女人药吃了没,接着告诉她,医生说如果这两天病情平稳,就可以转去心内科继续住院。
这毫无疑问的是个喜讯,能够出icu,转入普通病房。家人也能时刻陪伴左右。
当时呦将目光放到12床时,他的家属已经来了。
是位个头不高微胖的男人,从时呦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坐在床旁的凳子上,紧握着床上人的手,趴在他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不知是说了什么,床上的人许是有些激动,颤了颤,随之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缓降至89。突兀的警报声响了起来。
时呦听到忙起身先给监护仪按了消音。然后才将目光转向床上。
郭德纲这…你…
听到“滴”“滴”的报警声后,来探视的家属忙站了起来,一个转身他的眼神正对上时呦的。
那双眼睛里,担心,慌张,布满了红血丝。
时呦没事的,您坐
这次不是指脉氧掉落了。估计是醒来后见到亲人情绪激动的,连着心率都在加快。
郭德纲麻烦你了姑娘
时呦应该的
时呦到床前,垂眸看了眼床上的人。怪不得血氧饱和度低呢,这眼角的泪,和微颤的身体,是哭的哽咽,再加上呼吸道有痰,快有些缺氧了。
时呦还很疼吗?
她轻声问着,一旁的家属看了看时呦,接着目光又回到了病床上。
床上的人听了,没有看向时呦,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双眼依旧含泪的盯着来探望他的人。
郭德纲疼就记得和护士说
张云雷师…
张云雷师…我…
时呦望着他,他根本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眼角的泪,和鼻涕永远比口中的话要先到一步。
监护仪又报警了,每每血氧饱和度低于90,心率超过100,就会自动报警。
时呦又按了消音,89,虽然低于90,但也还可以。她不想打断他们。一次探视只有半小时,她也想床上的人能把想说的话说完。
郭德纲我知道,知道你要说什么
郭德纲省着点儿劲,啊
郭德纲放心,能好起来,咱这不都已经顺利从手术台上下来了么是不是
郭德纲什么都别想,安生治疗
时呦不知道来探望他的是他的谁,或许是父亲吧她想。
只见他紧握着床上人的手,轻声安慰他,会好的。说着说着,也跟着红了眼。
可他并没有哭,时呦站在一旁,她能看出这位家属眼里的坚定,就像他说的那样,坚定床上的人能够好起来。
张云雷我…
床上的人还是哭,哭的抽噎,眼角的泪,一滴还未落下,一滴又紧跟着。
24岁了,在师父面前,这一刻,他哭的像个四五岁在外顽皮受伤的孩子。
时呦第三次按了消音键后,不得不低头,拿纸给他沾了沾泪,又伸出手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出声提醒他。
时呦别哭了,你一哭,血氧就往下掉。
时呦待会儿也会难受的
刚转醒的病人,情绪本就不宜有过大波动。他这样一抽抽的哭,呼吸不畅,氧气就跟不上。不一会儿就得头晕。若是在抽噎时,气道的粘痰刚好堵住气管,那可就要给他插吸痰管,连负压吸引器,将粘痰吸出来,就又要受罪了。
郭德纲别哭,
郭德纲哭什么,大男子汉
郭德纲不算大事,有我在呢
会好的,从接到医院电话的那一刻,郭德纲通知了家中父母,带着妻子连夜赶往南京,在手术室门口一直守着。连着四次病危通知书,他的姐姐哭个不停,险些崩溃了。
在医生告诉他们,可能希望不大时,他们依旧坚持。坚持要救,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也要争取。
后来有位主任出来和他们说,他只能最后试一次,他的徒弟高空坠落,内脏都移位了。最后一试,不行也只有放弃。
可就是这最后一试,奋力一搏,让所有人都看见了生的希望。
四次病危他都能挺过来,往后,他一定会好。
大难不死,终有后福。
看他情绪逐渐平稳,抽吸幅度变小,血氧也徘徊在92-94。怕打扰他们的对话,时呦调节了输液速度,将纸叠成方形,垫在了他的眼角下。然后又默默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郭德纲下午你姐再进来看你
郭德纲你醒了我们也都能松口气
郭德纲好孩子,好好的
张云雷师…父
张云雷我…我以后…
他说不下去,也不敢说下去,他能清楚的感知到自己伤势的严重程度,他不敢,不敢问出那句:“师父,我以后还能上台吗?”
话未说出口,泪便迷了眼。
郭德纲能,肯定能,这么多年本事不能白学了是不是。
郭德纲往后的事儿谁能下定论呢,咱先给眼前的病看好了
郭德纲听医生护士的话,等好些了,师父就来接你出去。
张云雷我…
张云雷听话
张云雷师父…我听话…
我听话,一定配合治疗,您别放弃我,别不要我。
郭德纲好样的
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时间到了,有护士过来轻声提醒。陆陆续续的,大家都带着不舍,含着泪,和病床上的人告别。
12床也一样,他的家属拍了拍他的手,再一次的让他放心,嘱咐他要配合治疗。
然后在时呦的注视下,他转身,缓步离开Icu的治疗大厅。
病床上的人或许没看到,但时呦却看的清楚。在转身的那一刻,这位眼神坚定,一直没落泪的大家长,用他的防护服袖子,短暂的蹭了下眼睛。
郭德纲劳烦你们多照应些了
这是经过时呦时,他轻声对时呦说的。虽然眼里满是悲痛,可依旧努力笑着,笑着说麻烦了,笑着请求他们能够多担待多照应些。
时呦您放心,应该的
眼中含着泪,满心的伤心事,却还在努力的给别人一个微笑。
那一刻,时呦不禁感叹,他真是个懂礼的人。这是这个年代,人们对于护士少有的礼貌与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