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时呦就拿着沾了水的湿棉签，擦擦眼角，蹭蹭眼尾，再点了点了眼睫。

可能是受到棉签这轻微刺激的缘故，床上的人，皱眉了。紧接着眼皮下的眼球又小幅度的动了起来。

受到刺激能做出轻微反应，这是好的象征啊。

本以为这次眼部都清洁干净了，应该是能给叫醒。但没想到，唤了两声，皱着的眉毛，又缓缓松开了…

着急倒是没着急，毕竟像这样的，能叫醒必定是好，实在不醒…他这样重的，伤到脑子一直昏迷，也没什么惊奇的。

医院么，最常见的就是生死之事。

时呦看他没了动静，换了新棉签，又给他湿了湿嘴唇。

再过一会儿就要给他翻身了，这时候不醒就不醒吧。翻身牵动伤口会疼，就让他昏着吧，昏着感知能力还能弱点。

扔了棉签和水，给他掖了掖被角，时呦就又回到位子上记录出入量。

这尿量在护理记录单上都是一小时记一次，他这种有休克危险的，就怕无尿，肾脏出问题。

记完又给量了中心静脉压，确保在正常范围内。这才叫来护工阿姨，搭把手一起翻身。

旁的病人都是两位护工阿姨打着配合就给翻了，这12床…时呦不敢让他们全权代理，怕不注意再给身上的管子拽脱落了。

阿姨过来帮忙翻身，时呦站在右侧，扶着床上的人，让他朝自己这边转。

阿姨站在对侧推了把，看时呦扶住了，就想按照流程拍背排痰，刚伸出手，时呦就给拦了。

他这样的，还拍背…大姨那一掌下去，还不给他修补好的五脏六腑再震碎。

要不是怕他身底出现压疮，时呦是连翻身都不想给他翻的…

近了Icu，多数都是光着身子，盖一层薄毯，身底下垫着尿垫。这是常规操作了，虽然插着尿管，可防不住大事啊，有时候患者意识不清，控制不住，就解在床上，护工阿姨就会来给换垫子，擦身清理。

大约是刚翻完身，换过垫子，躺回原位整理好床。“滴”“滴”的，监护仪响了。

转脸一看监护仪，血氧饱和度为0了，就这一眼，差点儿给时呦吓坏。

好在血压心率是正常的，不然时呦真以为就翻了个身，给人翻没了。

要是真因为翻身出点什么岔子，就又是一场护理纠纷。

低头掀开些毯子，一看原来是戴在手指上的指脉氧掉了，检测不到，机器才报的警。

伸手握住患者的手，轻轻的又给他套好。正准备放手，给毯子盖好的时候，小手中的大手，动了。

没有太大的动作，他只是轻轻的，指尖在时呦的手背上点了点，蜷曲的轻挠了几下，接着又慢慢放松。

时呦感受到这样的动作，忙回握了握，又连声叫他的名字。

可这回还是一样，放松的手，没再给出任何反应。

看着床上毫无血色的脸，时呦愣神了，一时间忘记松开了手。

怎么就不醒呢，长时间昏迷对各器官都有危害，今天要是不醒，往后…还能醒的过来么。

这样的飞来横祸，对于家人来说，痛苦并不比现在躺在床上的这位少。

说完看没什么反应，时呦也放弃了，想着算了吧，人各有命，追着他喊也不是事。

可就在她刚要放手的时候，那只大手回握她了。用着轻微的力气在攥她的手。

紧接着，时呦听到一声微不可闻的：疼…

那是时呦听他说的第一句话，很轻，昏久了，嗓子固着痰，也不清晰，但靠近了听可以分辨，那一声就是：疼。

床上的人没睁眼，只是紧锁着眉，缓缓摇着头。时呦低俯着身子，虚趴在他耳边，才听清了他那一声又一声的：“疼。”

一声接着一声的念着，握着时呦的手也越来越紧。两人的手心出了汗，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时呦的。

还想再出声，想让他睁开眼睛，但在看到他眼角溢出的眼泪时，时呦不再唤了。

她松了手，给他整理好，伸手抹了他眼角的泪。检查了他手旁从手术室带回来的镇痛泵，原来，是镇痛泵走完了。

从手术室回来的病人静脉输液的三通管上都连着个镇痛泵，里面装着一定量的止疼剂，每小时按剂量往体内迸射。

原来是止痛药停了，他是硬生生被逐渐疼醒的。

得多疼啊，一个男孩子，昏迷中被疼哭了。

顾不上在这听他喊疼了，时呦转身就朝医生办公室去。

镇痛泵是手术室麻醉科专门配置的，为了避免长时间应用止痛剂，形成成瘾性。用完了就是完了，后续的止痛只能靠科室医生开药，通过静注或是肌注的方式给药。

又病危，又手术，又休克的，医生确实是不敢轻易给他下止痛药的，怕他越用越醒不过来。也都想着他能醒过来，醒过来了，止疼也止的安心。

医生说不开，时呦就没法给他用。她只是个护士，得有医嘱，才能执行。

回到床边，看到床上的人不出声了，又和之前一样，只是额间隐隐的，出了汗。

时呦拿纸给他擦了汗，她估计着是又无意识了，便就没再唤他。可当手触到他额头的一瞬，床上的人，又有反应了。

时呦知道他或许能听见自己的话，她是在哄他，哄着他睁眼，睁眼了才能给止痛药。

治疗室的护士加完一批药，就会送到责任护士跟前，这会儿时呦轻声的嘟囔声，正好被听了去。

她一个入院才一年的护士，能在icu独自护理病人就已经很优秀了，今天还分给她了个特级护理的…

是听话啊，一直昏着，不吵不闹的，唯一不听话的就是…不啃睁眼，不肯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