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暮春溪谷

晨雾还未散尽时，溪谷像被裹在一层半透明的素纱里。最先醒的是溪边的柳，垂落的枝条缀着新绿，沾着的露珠滚到叶尖，迟迟不肯坠下，仿佛要把整个春天的柔润都锁在这一点晶莹里。风从谷口漫进来，带着山桃的甜香，掠过草叶时掀起细碎的声响，像是谁藏在暗处轻轻翻着书页。

溪水是极清的，浅处能看见青褐色的卵石，被水流磨得没了棱角，偶尔有银亮的小鱼窜过，尾鳍扫过石子，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转眼又融进水里，只留下粼粼的光在水面跳荡。岸边的蕨类植物舒展开羽状的叶片，叶背覆着一层细密的白霜，阳光透过雾隙漏下来，在叶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随着风动轻轻晃着，像撒了一把会动的碎金。

往谷深处走，雾渐渐薄了，能看见远处的山尖染着黛色，山腰间缠着几缕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山在呼吸时吐出来的气。坡上的野杜鹃开得正好，粉的、紫的花簇挤在枝头，有的花瓣被晨露打湿，沉甸甸地垂着，有的却迎着光，花瓣边缘泛着浅金，像被太阳吻过似的。偶尔有鸟雀从花丛里飞起，翅膀带落几片花瓣，飘到溪面上，顺着水流往下游去，成了最轻盈的航船。

溪边的石滩上，积着去年的枯木，树皮已经泛白，却长出了几朵浅黄的蘑菇，小小的伞盖撑着，像是枯木写给春天的回信。几只蚂蚁在枯木上爬着，拖着比自己身体还大的草籽，偶尔停下来碰一碰触角，像是在商量着该把粮食运到哪里。石缝里还藏着青苔，绿得发亮，用手一碰，能感觉到湿滑的凉意，像是溪谷的皮肤，细腻又柔软。

正午时雾全散了，太阳悬在头顶，把溪水晒得暖融融的。水面上的光更亮了，晃得人睁不开眼，只能看见岸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柳树枝的影子垂在水里，随着波晃动，像是在和水里的鱼玩捉迷藏。风也暖了些，吹过杜鹃花丛时，带下一阵花雨，落在人的肩头，带着淡淡的香，让人忍不住放慢脚步，怕惊扰了这满谷的春天。

傍晚时，太阳往山后沉，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溪谷里的光也变得柔和起来。溪水泛着橘红的倒影，连带着卵石都像是镀了层暖光。鸟雀开始归巢，叫声渐渐稀了，只有溪水还在哗哗地流着，像是在低声哼着歌。风里多了些凉意，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花草的余香，裹着人，让人觉得这溪谷的春天，连风都是甜的。

等最后一缕阳光从山尖消失，溪谷慢慢暗下来，只有星星点点的萤火虫从草丛里飞出来，提着小灯笼，在溪边晃着。溪水的声音更清晰了，和着远处的虫鸣，成了夜的摇篮曲。这时的溪谷，像被裹进了温柔的梦里，连空气都慢了下来，让人只想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听着水响，闻着花香，把这暮春的时光，慢慢酿成心里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