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静王水溶慢慢走出厅堂。

红月正当空，姣姣如玉盘。

云琅一挥手，随侍们转身离去。

夜风吹来，廊下的大红灯笼随风摆动，光影轻摇朦胧的红晕，硬着满地的大红色鞭炮碎屑，有种冷冷的寂寥。

他负手伫立良久，终于开口：“这两天贾府情况如何？她们如何安置林小姐？”

云琅道：“王爷，放心吧，一切正常。林小姐拜了两个师傅。”

水溶凝眉：“什么师傅？”

“这二人来历不明，神秘莫测但本事高强，一开始是在栊翠庵借住的，跟那名叫妙玉的姑子来往甚密。”

水溶没有继续问下去，妙玉者，栊翠庵皆属贾府管制，他是知道的。只是她被拦下外嫁后，迅速结交这些能人异士，是打算自保还是聆听有什么打算呢？

想想也是，她孤身一人，稍有一步少做了绸缪就会跌入万丈深渊。她没有靠山，只有自己。

水溶长吐了一口气，转身回正厅，挥袖道：“来人，更衣。”

跑进来几个婆子，满脸堆笑道：“爷，这身喜服进了新娘子屋才更，新娘子在偏房等呢。”

“你们出去，云琅进来伺候。”水溶的声音冷得寒颤，不容置疑。

而云琅望着水溶隐隐透着几分戾气而显得凛冽的面孔，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只能乖乖跟上进了正厅。

王爷今日娶侧妃，正是那甄家送过来的甄宝翠。

虽说不是正经大婚娶正妃，但是礼仪，排面都是皇上赐的，甄家又送上金山玉峦般的嫁妆，朝中前来道贺的大小官员，皇亲国戚也刚刚离开。

王爷一天的应付都只是淡淡的，几乎面无表情，所幸他平日就这样一副面孔，众人也见怪不怪了，只道是他心思深沉，或者应对疲乏了。

大概只有云琅注意到过，他家王爷并不全是冷面，也看对谁。

更衣更的是一套墨绿色云纹团花湖绸直裰，素色直腰裤，脚蹬云袜，轻便云履，头上拿掉了平翅和乌纱，只簪上一枚碧玉簪，出门时披上那件藏青暗纹披风，就这样风风火火出了门，云琅紧随其后，跨出门时扬手不经意似的摆了一个手势，黑夜中所有暗卫如空气般静止不动。

偏房窗子后面隐藏的几双眼睛，晃了晃，直到王爷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墙后面。

几个老嬷嬷围过来，对盖头下面那人低声道：

“娘子也更衣睡吧，时辰不早了。”

那人挺了挺肩，拧紧了手里的喜帕，咬牙道：

“不，我等王爷回来。”

天上一团云不知何时飘来，慢慢隐去了那本月华如洗的银盘，像被人刻意在一幅完美画作上涂了一笔似的。

贾府今天略显安静，黛玉知道前院众人很多不在，命妇仆童们也少了很多，就这园子里小姐少爷们大约也去了。

北静王娶侧妃，于平民老百姓来说就是看个热闹，而对于这些皇亲贵胄之家，倒是绝好的交际盛宴。

窗外秋虫呢喃，初秋的气温并不十分凉，而黛玉只觉得身上单薄，不断地去拉身上那件夹袄裹紧自己。

睡不着，读书亦读不进去，索性走出屋外看看月色。

潇湘苑里竹影婆娑，倒真像瘆人的鬼影一般。黛玉斜倚在廊下柱子上，看看那竹影，觉得无趣得很。抬头望向天上月，情不自禁吟出：

“天街月色凉如水，坐看牛郎织女星。”

可是月被笼纱遮了面，星子也都隐去光芒。

“咳咳…咳…”

原来人心动了，凉了真的会疼，伤了一样的疼。

“姑娘快别在院子站了，等会身子又受不住了。”

雪雁出来拿了件披风给黛玉披上。

两人相扶，正欲转身回房，冷不丁一个声音凭空出现：

“林姑娘且等一等，我家主人想跟姑娘说几句话。”

两人惊诧转身，前面一个精壮汉子，一身黑衣，后面那人身形更高大些，披兜帽披风，整个脸在兜帽的阴影下看不清楚。

雪雁更是吓得全身颤抖，哆哆嗦嗦道：

“你们，什…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雪雁姑娘不必害怕，请跟我到馆外门口站一下吧。”

说着，那人打开了潇湘馆的门栓，做出请的手势。

黛玉倒是一眼已经认出，没有遮面的这个近侍。她落水那次见过，轿前阻止和亲她掀开盖头时也见过，这人一直是在他跟前的。

那她当然知道后面这人是谁了。

“雪雁，你跟他门外去吧，我心里有数。”黛玉淡定吩咐。

院子里只剩下两人，空气更静谧了。

两人都没有开口，却神同步一样的仰头角度都看向夜空中被遮了一半的银月。

“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兜帽下那人低浅声音吟诵。

黛玉微微侧目，余光瞥见那高大身影依旧静立不动，兜帽下的面容依旧隐在阴影中，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夜风轻拂，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什么。

片刻后，那人才又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夜凉，确实不该在此久站。”

黛玉闻言，心中微微一颤，却依旧保持着面上的平静，轻声道：

“。只是月色难得，一时贪看，忘了时辰。”

那人微微点头，兜帽下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移向夜空中的那轮残月，淡淡道：

“月色美则美矣，却总是残缺。人生亦是如此，难得圆满。”

黛玉听出他话中似有深意，心中泛起涟漪。

她抬眸看向他，虽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感受到他周身笼罩着的那股淡淡的孤寂与无奈。

她轻声问道：“王爷今夜不该在府中吗？怎会来此？”

北静王闻言，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府中喧闹，头痛难忍。出来寻个清净。”

黛玉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他话中之意。

京中传言，北静王先于皇上返回京城准备婚事，迎娶江南甄家小姐。

到底是皇命难违，还是大家世族跟皇族之间的利益交换，传言不一，但也并不难以理解。他们这种人一生的命运和选择又有多少是自己的心意？

今夜他本该在府中与新人共度良宵，却独自来到潇湘馆。

潇湘馆确实清净，出了诸多事情以后，现今只有妙玉和兰卫两位师傅偶尔进来。

这种清净，竟也成了别人求而不得的圣地？

黛玉叹了口气道：

“人拥有什么，其实不见得是他想要的，而往往我们渴盼别人拥有的，别人羡慕我们所得的。”

北静王闻言，微微侧首看向她，兜帽下的目光似乎柔和了几分。他沉吟片刻，才缓缓道：

“正是那句，世间之事总是身不由己。”

黛玉抬眸与他对视，虽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那份无奈与沉重。

她轻叹一声，低声道：

“人生在世，难免有诸多无奈。但若能守住本心，便已是不易。”

北静王闻言，微微颔首，似是对她的话深有感触。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果然通透。只是……有些事，即便守住本心，也未必能如愿。”

黛玉听出他话中的苦涩，轻声道：

“有些事，既然无法改变，不如顺其自然。”

北静王闻言，苦笑一声，低声道：“顺其自然？试问几个人心甘情愿？”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黛玉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抬眸看向那轮残月，轻声道：

“夜已深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北静王却并未立即转身离去，他又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今夜竟说了如此多的话，跟你。”

黛玉抬眼看向那人，晶亮的眸中，流动着万般情愫。

那人始终没有拿下帽兜，任由大片阴影遮挡着自己的整张脸。

许久，好像发出一声嘘叹。

终究没有再开口，他缓缓转身，身影渐渐隐入夜色中。

只留下一句低语随风飘散：“保重，别乱想，后会有期。”

黛玉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

她抬头看向那轮残月，轻声呢喃：“保重……”

雪雁从门外匆匆走来，急忙上前扶住她，关切道：

“姑娘，夜风凉，快回屋吧。人已经走远了。”

这一夜，月色朦胧，人心亦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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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人心亦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