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戒尺
那件事之后,陆景澜穿了一整个冬天的粉色。
不是天天穿,但每隔几天,那条粉红色的睡裙就会出现在楼梯口。有时候是洗完澡之后,有时候是周末的早上,有时候是深夜加完班回来、她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只想把自己裹进一团柔软的东西里的时候。她穿着那条裙子坐在沙发上,或者站在窗前,或者躺在吉莉的腿上,不说话,只是待着。
吉莉学会了从那条裙子的颜色里读出陆景澜的状态。水粉色、光亮的、从衣柜里拿出来就是平整的——那天她有精神,想被打。水粉色、微皱的、带着衣柜里叠放时留下的折痕——那天她累了,只是想被抱着。水粉色、领口处微微松了、肩带滑到手臂上的——那天她已经哭过了,在楼上的浴室里一个人哭完了才下来的。
那条裙子慢慢变成了一种语言。陆景澜用颜色说话,吉莉用目光倾听。
但那条粉红色的公主裙是新的。
陆景澜买它的时候是冬天快结束的时候。那天她一个人去了那家家居店,在睡衣区站了很久,最后从最里面的货架上拿下来一条裙子。和之前那条水粉色的丝质睡裙不同,这一条是真正的公主裙——腰线很高,下面是大摆的蓬松裙撑,面料是厚实的缎面,颜色是很正的粉,像童话书里插图上那种粉。裙摆上有一圈手工缝制的蕾丝花边,领口系着一根同色的丝带。
她拎着那条裙子在试衣间里站了快十分钟。导购小姐在外面问了三遍“您需要帮忙吗”,她都说“不用”。最后她把裙子买下来了,回家的路上一直把它放在副驾驶座上,等红灯的时候会侧头看一眼那个粉红色的、鼓鼓的购物袋,嘴角有一个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很淡的弧度。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把那条裙子穿上了。
她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条公主裙的裙撑把裙摆撑得蓬蓬的,像一个倒扣的、粉红色的花苞。她的腰被收得很细,裙摆宽得几乎遮住了她整个下半身。她觉得自己看起来荒谬极了——三十二岁的女人,恒源集团的总裁,穿着一条像八岁小女孩才会穿的公主裙。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下楼的时候,吉莉正在客厅里把靠垫摆好。
吉莉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她的目光从陆景澜的脸移到她的裙子上,然后停住了。她的处理器在一瞬间处理了大约三百条关于那条裙子的数据——颜色、材质、裙撑的直径、蕾丝花边的针脚密度——但她一条都没有存档。她只是看着。
那条裙子让陆景澜看起来很小。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小,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像某个人被一件衣服带回了某个更早的、更柔软的、还没有被磨出棱角的时候。
“好看吗?”陆景澜问。她的声音有一点点不稳。
“好看。”吉莉说。她走过去,站在陆景澜面前,低下头,看着那片蓬松的粉色裙摆。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裙摆上的蕾丝花边,那个触感很柔软,软得像一朵云。
陆景澜闭了一下眼睛。她站在吉莉面前,穿着那条粉红色的公主裙,像一个正在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交出去的人。
“吉莉,”她说,声音很轻,“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一件事。”
吉莉抬起头看着她。
“我小时候,”陆景澜说,眼睛看着别处,看着窗外,看着任何不是吉莉的地方,“我妈很严格。非常严格。我考了九十九分她会问那一分扣在哪里。我练琴练错一个音她会让我从头再来。我小时候很怕她。但我也很喜欢她,因为她不严格的时候,会把我抱在腿上,给我讲故事,给我梳头发。她会在我生日那天亲手给我做蛋糕,会在冬天把我的手握在她的手心里暖着。”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过去很久、久到已经不会痛了的事。但她的手指在裙摆的边缘慢慢攥紧了,攥出了一小片褶皱。
“我做错事的时候,她会打我。用尺子。那种学生用的木头尺子,这么大,”她用手比了一个长度,“打手心。打屁股。她打之前会让我自己把裙子掀起来。她打的时候我总是不哭,我想让她觉得我一点都不疼。但其实很疼。特别疼。”
吉莉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着,手掌还停留在裙摆的蕾丝上。
“后来她和我爸离婚了。那年我十四岁,她走了,我跟着我爸。再后来,她出车祸了,就在离婚之后的第二年。一个下雨的晚上,她的车在高速上打滑了。那天她本来是要去机场的,她要去国外定居了。她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我赌气没有接。她打了三个,我一个都没有接。然后就是那个电话了,交警打来的。”
陆景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的嘴唇在微微发颤,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了,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吉莉。
“我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被打,”她说,声音还是稳的,但稳得有点勉强,“我早就知道了。我知道我买你回来的时候在做什么。我知道我让你打我的时候在做什么。我一直在用你,来重新做一件我小时候做过的事——被人打,然后装作不疼,然后等着那个人打完我之后抱我。我等了二十多年,没有人打完之后抱过我。”
吉莉的手从裙摆的蕾丝上抬了起来,落在陆景澜的脸颊上。她的掌心贴着那片被眼泪打湿的皮肤,拇指轻轻擦过颧骨。
“所以您让我打您,”吉莉说,声音比平时还要轻,“一直是这样。”
“嗯。”
“那今天呢?”吉莉的目光落在那条粉红色的公主裙上,“今天这条裙子。”
陆景澜看着吉莉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东西正在慢慢浮上来,像深水里的气泡,一颗一颗的,安静而笃定。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顿了一下,把要说的话换了一个方向。
“今天我想用工具。戒尺。”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耳朵又红了,但她没有躲开吉莉的目光,“小时候我妈用的就是戒尺。我想知道……它落在你手里的时候,会不会一样。还是说,完全不一样。”
吉莉点了点头。
“您去拿,”她说,声音温柔得像是怕碰碎什么,“我在这里等您。您想拿哪一把,就拿哪一把。”
陆景澜上楼去了。吉莉站在客厅里,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着,越来越远,然后消失在二楼的走廊尽头。楼上传来了抽屉被拉开的声音、翻找的声音、抽屉被合上的声音。
过了几分钟,脚步声从楼上下来。
陆景澜走下楼梯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把深色的木戒尺,约四十厘米长,宽三指,木质光滑,边缘圆润,看起来是新的,但也不那么新——边角处有一点很轻微的磨损,像是偶尔被人拿出来握过,但很少真正落下去。
她穿着那条粉红色的公主裙,手里拿着那把戒尺,站在楼梯口的最后一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客厅里的吉莉。蓬松的粉色裙摆堆在楼梯的台阶上,像一捧正在融化的粉色棉花糖。
吉莉仰着头看她。
“您准备好了吗?”吉莉问。
陆景澜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走进了客厅,走进了那片从餐厅漫过来的暖金色的光里。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戒尺递给了吉莉,然后把双手背在身后,像小时候被叫到妈妈面前那样,站得笔直。
“趴好。”吉莉说。
陆景澜走到沙发前,弯下了腰。粉红色的公主裙的裙撑在弯腰的动作里折了起来,裙摆向前蓬开,像一朵倒扣的花。她的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腰弯成一个弧度,那条裙子的下摆因为这个姿势而被撑得更高了,几乎遮不住任何东西,但吉莉知道,裙子下面还有一层——陆景澜穿了它配套的粉色丝质内衬。
吉莉走到她身后。
那把戒尺在她手里握着,被她握得很稳。她低头看着那条粉红色的、蓬松的裙摆,看着裙摆下面那片隐约露出的、被粉色内衬覆盖着的皮肤。
“掀裙子。”陆景澜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吉莉弯下腰,左手轻轻把那条粉红色的裙摆掀了起来。蓬松的裙撑被推到腰际,露出下面那层薄薄的粉色内衬,和内衬下面白皙的、因为被暖气烘热而微微泛粉的皮肤。她把裙摆固定好,然后直起身来,右手握着戒尺。
“力度呢?”吉莉问。
“重一些,”陆景澜说,额头抵着沙发扶手,“但不要破皮。我妈当年不会让我破皮。她打完之后还会给我上药。她打的时候很疼,但她不会让我留下看不好的痕迹。”
吉莉把戒尺举起来了。
她看着那条粉红色的裙摆,看着裙摆下面那片将要被戒尺落下的皮肤,看着陆景澜趴在沙发扶手上的、绷紧的肩背线条。她知道这条裙子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一个成年人穿给情人看的挑逗,那是陆景澜把八岁的自己从二十多年前带到了这间客厅里,让她穿着这条公主裙,重新做一次那个被打完会被人抱起来的小孩。
戒尺落下来了。
“啪”的一声,比手掌落下的声音更脆、更利,像一根树枝被折断的声音。陆景澜的身体在沙发扶手上猛地绷紧了,手指抠进了靠垫的布料里。那一下的痛感和手掌完全不同——手掌是钝的、铺开的、带着体温的;戒尺是尖的、集中的、冷的。
她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不是叫喊,更像是一口气被卡在了喉咙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她的后背弓起来,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然后又慢慢松下去。
“还要吗?”吉莉问。
“要。”
第二下落下来。第三下。第四下。每一下之间隔着大约三秒的间隔,每一秒的等待都让那一下的痛感在前一下的余韵里叠加出更深的层次。陆景澜的手指越攥越紧,嘴唇越咬越用力,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停。她只是趴在那里,把那些落下来的痛感一口一口地吞下去,吞进喉咙里,吞进胃里,吞进那个藏在粉色公主裙下面的、八岁的自己心里。
第十下之后,吉莉停了。
陆景澜趴在扶手上,呼吸急促,脸色因为克制而有些发白。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吉莉把戒尺放在一边,蹲了下来,把手掌覆在她被戒尺打过的位置上。那片皮肤已经泛起了均匀的红色,有些地方甚至浮起了几道细微的、很快就会消退的凹痕。
“陆景澜。”吉莉叫她的名字。
陆景澜没有抬头。她的脸埋在手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湿湿的从里面传出来:“嗯。”
“您刚才说,您一直在等一个人打完之后抱您。”
“嗯。”
吉莉把手从她的皮肤上移开,站起来,俯下身,从背后把陆景澜整个人抱住了。她的手臂环着陆景澜的腰,身体贴着她的后背,下巴抵在她的肩头,把她整个人裹进了自己的怀里。那条粉红色的蓬松裙摆被两个身体挤压着,堆成了一团柔软的、温暖的云。
“打完了,”吉莉的嘴唇贴着陆景澜的耳廓,声音很低很轻,“我抱您了。现在抱了。以后也会一直抱。打完就抱。每次都抱。”
陆景澜的肩开始微微发抖。然后她的背也开始抖。然后整个人都在抖,抖得像一片在风里被揉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纸。吉莉的手臂收紧了,把她抱得更牢,让她的颤抖全部传导到自己的身体上,被吸收、被融化、被消解在两个人贴在一起的温度里。
陆景澜哭得很安静。没有嚎啕,没有抽泣,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吉莉的手臂上,落在粉红色的裙摆上。她哭得很久,久到窗外最后一点傍晚的光也消失了,客厅里只剩下餐厅那盏吊灯的光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哭完之后,她用吉莉的袖子擦了擦脸。
“吉莉。”
“在。”
“以后用戒尺的时候,打完也要这样抱着我。”
“每次都会。”吉莉说,“每一分每一秒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