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叮叮当当的清脆铃响由远及近,是远徵早早来了院中练刀。宫曜羽披衣起身,望向院内的小小少年,看他如今朝气蓬勃的样子不由微微勾唇。两年前宫门的那桩劫难后,宫曜羽便将远徵带在身边。
那是宫曜羽十三岁时,早已投靠无锋的清风派假意来宫门求援,执刃本想让对方直接住进旧尘山谷。
实在不知如何评判这位生父行事的宫曜羽只好忍下心中的不耐,条理分明地陈说根据,极力劝阻了下来,长老和执刃最终认同了宫曜羽的分析——既不能寒了正道同盟的心,却也不能放松对无锋的戒备,只让对方住进了山谷外围。
之后无锋趁机大举进攻宫门,当代执刃、宫主一辈的战力折损了大半,宫门元气大伤,却也保住了下一代嫡脉和内门的部分精锐。
大战后,大雪似是在应和着满山的萧条和白幡,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
作为执刃长子、羽宫少主,宫曜羽并不得闲,一直在帮忙筹办着葬礼。是日,他正做好了第二天的安排准备回院落休息,却在灯火通明却人声寂寂的徵宫灵堂听到了婢女仆妇刺耳的议论。
龙套死了爹娘都不知道哭,小小年纪天天冷着一张脸,整日只知道玩那些有毒的虫子。要我说,那就是个怪胎。
小小的幼童苍白着脸,满面麻木冷漠地跪在父母灵前,他似是没有听到下人的议论,抑或是听到了也不曾在意。
宫曜羽斥责了以下犯上、议论宫主的仆役,让金逸亲自领去掌罚的花长老处依律惩处。
对上了宫远徵干净到只有好奇的目光,宫曜羽取了线香,祭在徵宫宫主夫妇的灵前。转身牵起宫远徵,察觉到他穿的单薄、手冻的冰凉,宫曜羽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取下身上的大氅为宫远徵披上,缓缓输送着温和的内力,这才温声道
宫曜羽远徵,知道我是谁吗?
宫远徵记得的,你是羽宫的曜羽哥哥。
宫曜羽对,是曜羽哥哥。方才那些婢女说了不该说的话,他们不会再出现在远徵面前了。
又问听到动静赶来的徵宫侍从
宫曜羽今日天这么冷,是谁为远徵准备的孝衣?
龙套回公子,徵宫的孝衣都是徵公子的随侍嬷嬷备下的。
闻言,宫曜羽又问宫远徵
宫曜羽夜已深了,照顾你的嬷嬷呢,怎么也不见她来带你回徵宫休息?
宫远徵摇头,显然是不知情
宫远徵嬷嬷不在,晚膳后我就没见到她。
宫曜羽压下些微的怒意,命随侍去寻人,向宫远徵道
宫曜羽远徵,夜深了,对爹爹娘亲道别,哥哥先送你回徵宫休息,明日再来守着爹爹娘亲,可好?
宫远徵多谢曜羽哥哥。可我爹娘并不在这里。
宫曜羽知道,宫远徵如今尚是对生死懵懂的年纪,也不急着于此处同他分说,只为他拢了拢衣领,撕下大氅对他来说显得过长的下摆,牵着他回到徵宫。
让尚算得忠心的婢女服侍着宫远徵歇下,宫曜羽提了灵堂遍寻不得却在徵宫房间内休息的嬷嬷来见,却见她毫无愧疚之意还欲狡辩,本不想越俎代庖处理了陪宫远徵长大、大抵也是他的母亲留下的心腹嬷嬷,宫曜羽却也不能再容许这种欺侮主上的仆妇留在徵宫宫主的身边。
宫曜羽命随侍押了这连呼冤枉的仆妇再去花长老处,徵宫才遭大乱,实在没有合适的人手,宫曜羽不得已只好请了自己的奶娘来坐镇,帮忙调教徵宫的婢女仆妇。
处理好这些,见天际朝霞已现,宫曜羽也不准备再回羽宫,便在徵宫客院暂歇了,待用过早膳便携宫远徵一同去灵堂。
清晨,小憩过后按时醒来,宫曜羽雷打不动地开始练习刀法。收起最后一势,这才望向来人,原是拿了一柄小木刀的宫远徵。
见他动作有些笨拙却还是认真随他动作的样子,宫曜羽心中有些触动。
许是察觉到了宫曜羽的善意,宫远徵问出了已然积累数日的疑惑
宫远徵爹爹有好几日不曾带我习刀了。他们说,是因为爹爹已经死了,再也不能带我习刀。
宫远徵还有娘亲,原本娘亲每日都会教我练琴,他们说,娘亲也死了,日后便不能再教我练琴。
宫远徵曜羽哥哥,我什么时候能再见他们?
是啊,阿爹阿娘,阿曜何时能再见双亲一面?
宫曜羽不由有些共情,牵过宫远徵终于带了暖意的手,带他去饭厅用早膳
宫曜羽远徵,你的爹娘去了很远的地方,很久都不能再见了。待远徵再见到爹爹娘亲,若是能将刀法、琴艺还有徵宫世传的医毒之术练至大成,他们一定会很开心。
宫曜羽爹爹娘亲不在,武功和六艺,日后先由曜羽哥哥来教你,远徵愿意吗?
宫远徵曜羽哥哥不是宫子羽的哥哥吗?我们不是一个爹爹,曜羽哥哥也是我的哥哥吗?曜羽哥哥会像尚角哥哥教导朗哥哥那样教我吗?
宫曜羽停步,温热的掌心轻覆在宫远徵发顶,像是在许下一个极为郑重的承诺,一字一句道
宫曜羽当然,只要远徵愿意,日后我就是你的哥哥。
宫远徵提到的宫子羽,是兰夫人所出的一位弟弟,作为兄长、作为羽宫少主,于情于理宫曜羽都该照拂。
不过,宫子羽父母俱在,父亲是执刃又对他实在疼爱——面上虽不显,可一应用度和待遇都是实打实的。便说那跟在宫子羽身旁的绿玉侍金繁,实力便远超普通绿玉侍,那金繁平日里再是藏拙,以宫曜羽的实力和眼界总还不至于错认。其中猫腻,不必细想,他也能明白。
加上长辈的一些旧怨,宫曜羽面上做足了一个兄长该有的关怀,不至于让执刃和长老挑剔,但实在给不出更多。
相比之下,愿意努力的孩子总让人更喜欢些,失了父母让他共情的宫远徵也更让人心疼。
自这日起,宫曜羽开始作为兄长,照拂教导宫远徵。他禀明了执刃和长老过了明路,便将宫远徵带在了身旁。
课业上,宫曜羽只每日晨起教他武学的心法刀法,傍晚教导六艺。至于徵宫专精的医毒之术,自有徵宫的医师指导。宫曜羽只寻了空闲将温氏岐黄一脉的医典与此世医学可以互相鉴证的部分一一默出,交由远徵学习,假托是在娘亲留下的书册中意外寻得的旧典。在十五岁继任少主后,宫曜羽又请了月长老为宫远徵解惑。
宫远徵不曾辜负宫曜羽的一番心血,学了兄长为他量身定制的内功心法,内力远超同龄之人,宫门的传承刀法也使得炉火纯青。
有宫曜羽言传身教,六艺俱是出众,幼时那个遭人议论、无人护持的小小孩童,渐渐长成了温和疏朗的少年公子。
他的医毒天赋实在出众,人又十分努力,宫曜羽成为少主后,他也想能帮到哥哥,小小年纪便开始不断改良徵宫现有的医药方剂,十二岁便制成了效果远超从前的百草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