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邶的来信、确认了某个猜测,似乎并未对防风羲产生任何影响。
防风羲和阿念日日弹琴下棋、赌书泼茶,倒很是度过了一段惬意日子,阿念也渐渐走出了心结。
安逸和乐的时光被这日清晨的一封来信打破,信是皓翎王寄来的,告知二人阿念的姐姐、皓翎大王姬已被寻回,不日将举办庆典昭告大荒,让两人回五神山准备出席。
收到信后,防风羲和阿念当即便启程,乘着天马半日即至。皓翎王留给他们半日休整,晚上家宴还要二人参加。
晚宴上,阿念方才得知了一个荒唐无比的消息,清水镇那个玟小六竟然就是她失踪三百多年的姐姐、皓翎大王姬高辛玖瑶。
多荒谬啊,阿念下午才又见过这个曾欺骗过她的小医师,那玟小六闯进母妃的居所还抓住母妃的衣袍不放、哭着喊娘吓到了母妃,阿念当时忙让人将她赶出去,不想父王和玱玹都只顾着那骗人精的心情,一心安慰他。玱玹还说着什么她不是姑姑,当时阿念不懂,现在却不想懂了。
父王和玱玹现在告诉她,这人便是她的姐姐。要她和这欺骗绑架过她、还将多年来她一直不敢去确认的真相狠狠掀开、把所有曾经的美好撕碎在面前给她看的玟小六和睦相处,要她敬爱这个骗子,她怎么可能做到呢,这便是父亲和玱玹对她的所谓疼爱吗。真可笑啊。
玟小六即是高辛玖瑶,那她将阿念的母妃错认成她的母亲……阿念当即掀了杯盘,牵过防风羲的衣袖便冲出殿门,一路跑到湖心亭。
防风羲只见从未有过的张皇出现在阿念那张曾永远明媚娇艳的脸上,泪珠不断滚落连成长长的线,眸中破碎的光彩令他心痛。他听着阿念痛苦地质问
高辛忆羲师兄,父王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那个玟小六,就是高辛玖瑶?
高辛忆为什么那个人会对我娘喊娘?怎么会认错?怎么能认错?她们生得当真有那么相像吗?
高辛忆多可笑啊,我娘算什么?我又算什么?父王这么多年对娘和我的宠爱,又算是什么呢?
高辛忆父王这些年来对母妃专宠、甚至不惜发起兵戈也绝不纳二色。还有父王对我的宠爱、玱玹对我的格外纵容,都算是什么呢?我和母妃是什么,他们求而不得、遍寻不到的替代品吗?
防风羲抓住阿念紧扣的双手不让她伤到自己,紧紧握着掌心冰凉的手,一字一句、坚定地说着自己的心意,一遍一遍地向阿念确认自己的存在
防风羲阿念,长辈的事,我不知详情。但你在你母妃心中、在我这里、在你蓐收表哥那里,从来都是独一无二的你自己。
阿念难得没有被防风羲安抚到,连连摇头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高辛忆羲师兄,我不要再叫什么阿念。阿念,是念着谁?高辛忆,又是在忆谁?真可笑啊。王姬的名姓我无权更改,小字总还是有权利的。我不要再叫这个小字!
防风羲好,你不喜欢,咱们便不叫阿念,你想我唤你什么呢?
高辛忆唯!就叫唯!唯一的唯,不是谁的替代品,不是什么思念追忆的寄托,就只是独一无二的我自己。
防风羲好,阿唯,日后我只唤你阿唯。
高辛忆羲师兄,你带我离开好不好?我现在不想面对父王,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他。
防风羲好,师兄带你走。我们去东极看海好不好?之前不是说一定要常去?那小院青岩还一直安排人打理着呢。
高辛忆我听羲师兄的。
防风羲那阿唯你先去同静安妃道别,别让她担心,师兄去和师父说。你放心,师兄一定带你离开。
阿唯听话地去和母妃道别,防风羲请见皓翎王。
防风羲师父,师妹她不大开心,弟子希望能带师妹出去散散心。
高辛少昊出去走走,也好,让阿念慢慢想开吧。
防风羲是,师父。还有一事,师妹她说日后要改了小字,不再唤作阿念了。
俊帝执笔的手微顿
高辛少昊噢?可说了改做什么?
防风羲唯,唯一的唯。
高辛少昊唯?这个字也不错,便随她吧。
防风羲没有保证庆典之前一定会回来,俊帝也不提,但两人都知道阿唯永远不会让她的父亲难堪。
防风羲当然是以阿唯的心情为准,可他也明白,心爱的姑娘是不会舍得叫她的父王难做的。父王母妃再加一个羲师兄,真的是阿念几百年神生中最重要的存在了,她从不舍得他们任何一个人难过,哪怕是因此委屈了自己。
可防风羲和静安妃却也不会舍得让阿念委屈自己,但皓翎王,毕竟是皓翎王啊。他平日里待人宽和,却终究是帝王。即便是被当作继承人悉心培养教导了两百年,防风羲也不敢说自己全然了解这个师父。
走出殿门,防风羲想,还好,还好师父不曾开口,要他制出星华云锦给大王姬做庆典礼服,不然拼着忤逆师命,他也一定要拒绝的。
星华云锦是属于阿唯的礼物,他绝不会帮阿唯分享出去、替她做选择,阿唯也不会愿意的。
下午玟小六哭诉的事再加上一番宴席下来,结合曾经收集的情报,防风羲也对长辈们那些往事猜了个七七八八。拼凑出了大致的真相,防风羲却并不开心。师父在他心中的地位不输父母,教了他很多,也是用心在栽培他,可如今那睿智温和的完美形象似乎破了个口子,纠扯出内里的不堪。
他曾听岁晏、青岩他们称自己为信仰,师父又何尝不曾是他的信仰呢。
还有阿唯、他放在心上的姑娘,竟然最初只是作为一个替代品、一个补偿心中思念的存在被疼爱,这让他如何平复心中替她而生的委屈呢。
而且,他听到后尚且如此难受,阿唯呢?一朝确认自幼崇拜爱戴的父亲和一向疼爱她的哥哥都将她看作了另一个人的替代品,她的出生甚至可能只是对另一个人思念的延续,而他们原本思念的人一回来,便将她的情绪抛到脑后,事事以另一个人为先,她心里该有多难过。
那日在清水镇便留下了影子的疑惑再次涌上心头,这次更加清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若是真的放在心上疼爱,师父又如何不为阿唯细细打算,让她有力自保,无论何时都能自己成为自己的底气。而不是像对待一个宠物一样,不需要优秀,似乎只要长得符合主人心意、能逗趣便是极好。凡间小民尚且知晓溺子如杀子的道理,睿智如师父又怎会不知。
防风羲现在一点都不想担心什么若是阿唯缺席庆典是否会失礼的问题,也不在意,他只想最快去到阿唯身边,告诉她自己的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