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在清水镇盘桓的防风羲和阿念并不了解之后的这些事,防风羲每日便是陪着阿念听听书,再带着阿念修炼。
之后,防风羲寻了时间,亲至辰荣军驻扎的山脉中感应阵法所在,往阵中投了一封战帖。玟小六从玱玹那里已得够了教训,但绑架阿念的另一方相柳却还欠他们个说法。
防风羲前些日子照顾着阿念的情绪日日陪着,抽不开身做这件事,现在却是要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的。
他明白,相柳当初既然没有伤害阿念,想来也是猜到了阿念的身份,无意同皓翎为敌。既如此,他也不以皓翎国朝臣或是什么防风家少主的名义、而只以心爱阿念之人的身份,约见绑了阿念的相柳而非辰荣军师一战。
此番约战也非是什么你死我活的拼杀,毕竟阿念并未受到实际的伤害,他们二人的身份也到底特殊,并不是动辄便能相互打杀的。防风羲此行,只为表达一个态度——阿念是防风羲珍重之人,伤阿念者,他必要对方给个交代。他也知道,相柳会明白的。
月上中天,无意惊动旁人,两人约在了数百里之外的海滨。
银发白衣,灵力凝结冰雪面具覆面,相柳心中忐忑表面淡然地前来赴约。此事到底他心中有亏,大哥又太过敏锐,他从来不曾在大哥面前以相柳的身份露过面,就是担心露出破绽。
防风羲一袭天青色箭袖短打,比之白日里广袖宽袍的翩翩公子模样更显干练,见到人来,也不多言,微微颔首
防风羲请吧。
二人不约而同唤出武器,相柳手中现出一把晶莹剔透的弯刀,散着阵阵寒气,防风羲也召出一柄闪着寒光的长剑。刀剑相对,招式凛然。
终于,在东方泛起霞光、染红了半卷波涛之际,相柳的弯刀抵在了防风羲胸前半寸,防风羲的剑刃也停留在相柳颈侧,削掉了他半缕长发。
一番对战,两人都觉酣畅淋漓。
防风羲召来天马,骑上天马行出不远,回味着对战时初见相柳的那股熟悉感,只觉越发不能忽略。他忽地回头,望向召来坐骑欲要飞走的相柳,突兀出言,试探着唤了一声
防风羲邶!
相柳动作不见丝毫停滞,径直坐上白色大雕飞远了。防风羲也略觉好笑地放松下来,也是,他怎么会觉得那相柳会是他阿弟呢。分明一个仿佛是冰雪铸就的冷漠性子,一个是浪荡散漫的世家公子,二弟他成日里面上总带着笑,流连于青楼赌场,他们绝不可能是一个人的,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呢。
防风羲摇摇头,但愿是他想多了吧。放下心事,防风羲笑着迎向疾步走来的阿念。
说是自己多想,可那日的疑惑总在心中留了痕迹。
防风羲幼年在家时遍览家中典籍,作为少主,他拥有防风氏典藏的所有权限。后来拜师五神山,他又将皓翎王宫的典藏读了个遍。自与师妹定情得了师父默许,五神山藏书阁的密室他也获准进入阅读。
拜良好的记忆力所赐,他几乎立时便想到了那能让一个人完全替代另一个人的献祭之法——将死之时自愿献出一身灵血,可达成完美的替换,无论灵力、血脉,无人能察觉半分不对。
昔日整理过的情报也一一在脑海浮现——九名相柳修习冰雪系灵力,疑似于极北雪原悟得修行法门,极北雪原啊……
防风羲不由想起那日在雪原接到弟弟时,他面容有损,归家一年后脸伤方才完全恢复。而邶离家时不过少年,近五十年过去,回家时却已是将将及冠的青年人,便是形貌有变,也可推说是长大了、受伤了……
防风羲强硬地止住了自己的联想,一些没有根据的巧合而已,他不想对疼爱有加的弟弟妄加揣测。
何况,“邶至孝”在整个大荒都是为人称颂的,那般真切的孝敬之心,如何能是旁人假扮的呢。
防风羲决定不做多余的猜测,只寄封信给邶约他一见好安心。
邶的回信很快到来,只说自己身在西荒,还是待过年时再会。随信寄来的还有西荒特产的流沙屏风,琉璃屏风中彩砂流动,好一派西域风光,阿念很是喜欢,当即着人摆到了内堂。
防风羲笑看着阿念摆弄屏风,自乾坤袋中取出那日被他剑气削下后用灵力保存下来的半缕银发,停顿几息,手指终于松开,任由发丝落到信纸上,见那发丝自然地融入了信纸残存的灵力波动中消散不见。
防风羲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瞳微缩,他闭了闭眼,握紧了手中的信纸。半晌,又像往日那般将信重新收好。
晚饭后,防风羲独自来到书房,自随身的储物戒中取出珍藏的瀛洲沉水木,灵力挥出,将那沉水木一点点削成一个灵位,又一笔一划认真用灵力刻下防风氏子邶之灵位八个字。对着这新制成的灵位,防风羲静默良久,唤来曾随他一起去极北接到防风邶的青岩,将手中的灵位交给他带去埋在极北的那片雪原。防风羲叮嘱青岩暗中去做,不要叫任何人瞧见。青岩没有多问,郑重应下,出了外间和风无交接一番便即刻去做了。
自这日起,防风羲寄来给防风邶的信中总有几样疗伤的灵药,相柳不敢深想兄长是否猜到了什么,也不愿去想那个可能——一百多年的真心相待,从不只是防风羲一个人割舍不下,遑论相柳这个自出生起就没得到过多少世界善待的妖。
从最初防风羲不远万里奔赴雪原相救,在他面前蹲下身来那一刻的触动,命脉罩门就那般坦然暴露在他面前,那一刻,他便已经真心认下了这个兄长。之后回到防风家,防风羲开了私库提供灵药,又寻来好的医师帮他疗养。后来养好伤,悉心教导箭术,希望他有力自保,又为他钻研内功心法调养根基,教他为人处世、保重自身。父亲都不在意,母亲缠绵病榻无力顾及,兄长却尽可能为他办了盛大的冠礼,亲寻材料、为他精心定制了防身的弓箭,带他一一认识可信可交的亲朋只为万一的可能自己的弟弟能够寻到帮助……如此盛情,百年多来点点滴滴,相柳如何能放下。
两个聪明人默契地装起了糊涂,谁也没有捅破,仍是如往日一般地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