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之华，鄂不韡韡（章5）

防风羲出仕的初衷本就只是为帮着师父平定五王之乱，但大抵是能者多劳，这担子一上身，却不好立时便放下了。

来到五神山又是忙碌了两年有余，防风羲收到邶的灵讯，邶的母亲萱姨娘药石无医，日前病逝了。

防风羲同父亲的妾室并无交集，但他知晓萱姨娘对邶的重要，她的去世于邶而言同钻心剜骨无异，如此便也该回去看顾一下弟弟。

告别皓翎王和阿念，邶回到德清，街头巷尾、茶馆书肆不乏人们对邶的交口称赞，诸如“亲尝汤药”“日日侍奉”“事母至孝”……

路人赞许邶的孝行，亲眷感佩他的孝心，入得勾陈院，防风羲却只见消瘦了许多的弟弟跪在牌位前，只让人心疼。

但见弟弟虽是消瘦，却也并未伤了根基，防风羲略略放下心来。安慰几句后便不再多言，失去至亲表达哀思的时刻，他不愿过多打扰，只在一旁静静陪伴。

在家陪着弟弟过了七日，又打理了一番族务，回到皓翎，防风羲继续着他的忙碌。

后来见邶的来信中似是已不再郁郁，也听留驻家中的亲卫回报二公子出孝后便渐渐恢复了日常，四处游玩，防风羲便也放下心来。

可后来再休沐时归家，防风羲却能隐隐察觉到，萱姨娘去后，邶虽一如往常游戏人间，看似贪恋人间烟火，实则却一直游离在外。

那是种模糊的感觉，就好像牵着他同人间的那根线一夕之间便断了，再没什么羁绊能让他留恋，灵魂深处瞧着孤独又冷寂。

防风羲心疼弟弟，便也更频繁地写信联系，抽空就回家看望，总算让那双看似多情实则冷寂的眼底多了些和暖颜色。

后来辰荣国灭不久，邶开始游历大荒，此后便不常归家，二人更多地通过书信联系。

几年后，家中有件大事，意映和璟订了亲。防风羲听母亲说原是涂山家太夫人和夫人机缘巧合在校场见到意映射箭，一下便相中了她做涂山家的未来主母。

涂山家的二位夫人欣赏意映，这防风羲自然相信。他小妹生得温婉秀丽，管家理事处处是一把好手，在校场上却又是另一番飒爽风姿，防风羲早便能想象到小妹及笄后百家求娶的盛况。

订亲宴前，防风羲单独约了璟出来，才知璟是在一次来家拜访他时见到意映射箭。校场上全大荒独一份女射手的风姿，一下便入了狐狸的心，这才有了后来的求娶。

防风羲也实没想到，看起来温和儒雅的璟，竟是会喜欢和自己性格不大相同的女郎。自家事自家知，小妹平日看起来的确温温柔柔，可一旦拿起了手中箭，那便完全是另一副锐意昂扬的样子了。

约见璟之前，防风羲已问过小妹，她说曾见过璟在校场同兄长比武，那九尾狐音攻的风采同样出众，不逊于她自小仰慕的长兄，她很是欣赏。

如今又从璟那里得知了全部的故事，防风羲不意自己竟成了好友和妹妹一见钟情的桥梁。不过既然二人都对彼此有意，他自然会真诚送上祝福。

如此，倒也算得天作之合了——涂山氏的生意遍布大荒，防风家箭术高超武艺出众，两个家族的合作此前便不少，日后想来只会更多更深。

再有二十年便是小妹意映的笄礼，两家约定，待意映及笄后五十年，便是涂山少主同防风小姐的成婚之日。婚后，璟便会正式接手家主之位。

再说皓翎这边，皓翎王早早瞧出了女儿的心思，看着还是两情相悦，对象虽是他自己也颇为认可的徒弟，到底还想让年轻人多多历练一下。

何况阿念还是一国王姬，更是他实际上唯一的后嗣，婚事要承一国之重，轻忽不得。如今对未来的女婿多加锤炼，也是应当应分。

就这样，回到皓翎王宫的防风羲开启了近百年的忙碌，当然成果也是斐然——皓翎国有明君主事、贤臣辅佐，国力蒸蒸日上。

皓翎王先是在朝中带着几个弟子处理政事，倾力培养。几年后，又将大弟子羲派往皓翎的各处地方治理。

阿念撒娇、哭求都挽回不了父王的决定，只能含泪目送她的羲师兄离开。

后来，实在忍不住相思，阿念便在皓翎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几番“偷偷”溜出五神山，带着海棠去皓翎各处探望心上人。偶尔防风羲回宫述职，两人也能见上几面。日常便是鸿雁传书，距离增加了思念，在日复一日的回味中感情反倒更好了。

在青龙部封愚山下的武阳邑，调任至此的羲有感民生艰难，开始关注农事。

此后，他苦思良方多年，亲自走访乡野，同农人学习稼穑之术。又遍访群书，观览天时、测算节气。终于想出了改良农事的良策——防风羲用兽骨、木头制成耕犁，教导农人辟除草莽，开垦出一丘丘的田地，种植水稻。同时，教农人砍竹枝，采竹箬，编成笠帽，可以挡住灼热的日光。后有一日，他路遇倾盆大雨，见田中农人虽头戴笠帽却不能防雨，便又改良了笠帽成尖顶形。

成功在其时治下的淮阴和防风氏族地德清种植水稻，防风羲便将种植的经验传给了其它部落的农人，极大地改善了民生。倒是让曾经发起叛乱的白虎、常曦两部真的认可了这位皓翎王的首徒，也得天下百姓真诚感念，赞曰造化生民。

防风氏中农事的改良离不开意映和邶的襄助，大大加快了防风羲想法落实的速度。这些年虽见面不多，防风羲同弟妹却常常通信，倒也不见生疏。

防风羲会常寄些治下地方的新奇物什回去，给爱玩的二弟和在家中同璟学习做起了平价弓箭生意的小妹，也会将习箭的体悟和修行方法寄回。

邶在水系灵力的修行上也颇有见地，防风羲同他信件往来，各有进益。

邶也会将在大荒尝到的美食、见到的新奇玩意寄来，送给一直对他颇多关照的大哥。

自二人定亲，意映和璟的来信便往往合作了一封，也不知这两个大忙人怎么总有时间凑到一处。

如此数十年，防风羲转任完皓翎治下的各地，在阿念的翘首以盼中，她的羲师兄终于结束了在地方的任职辗转，回到了五神山。

数年来主政一方，回到五神山面见师父，谈及多年来的感悟，防风羲心中一直若隐若现的想法终于明晰。遂请了皓翎王允准，耗时两年成《皓翎律》一书，呈皓翎王御批颁行天下——注疏官记之曰：“皓翎王得此律书不由欣然，赞曰‘不世之功’”，旋即将《皓翎律》颁布天下。

《皓翎律》一经面世，天下震动，大荒第一部法典成书，这是公法取代私刑的开端，治世之道开启了全新的纪元，“不世之功”当之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