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景瑜已为萧羽搭了脉,不是什么罕见病症,只是先天有些不足容易生病,这回又在大雪里跪久了,身体支撑不住这才晕倒。
景瑜当然能治,却并无趁手的药材,只好先为萧羽输些内力缓解症状,着人去请了御医来。
等御医开好方子煎了药,景瑜便见到挣扎着醒过来的萧羽。
景瑜心下不由一叹,小小年纪警惕性倒是不差,这又是经历过什么才能锻炼出来的呢。
景瑜本就是个包容温和的性子,何况这人是他的幼弟,还饱尝旁人的冷眼、父亲的无视和母亲先后两次的抛弃,如今更是在病中。景瑜不由放柔了神色,语调也更轻缓

小羽,我是你的长兄萧景瑜。
景瑜试探着将手抚上萧羽的额发,见他下意识地蹭了蹭,心中一软,这还是个孩子呢。病中的萧羽没有景瑜初时那一瞥的倔强,倒是带了些脆弱。
皇长兄萧景瑜,萧羽知道这位兄长,他也在稷下学宫听学,虽深居简出,却是个让人见之不忘的人。萧羽的同窗大都十分仰慕他这位兄长,萧羽也不例外,当然,他也只在心中悄悄地想。一来萧羽自卑却又骄傲,从不肯承认自己对旁人的向往,再则萧羽也并没有朋友或是兄弟可以谈论自己仰慕的人。
在学宫中,萧羽曾远远瞧见过这位兄长同谢宣先生谈天,也望见过他和谢家、王家的公子打马扬鞭的背影。
去年学《诗》,萧羽读到“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首先映入脑海的便是那个芝兰玉树的剪影。咂摸一番,却又觉得这三句道不尽他那位兄长通身的意态。
后来宫中年宴上,萧羽听到琅琊王和兰月侯两位皇叔称赞他这位长兄,道是“温和疏朗,意气潇洒”,正是他心里向往的样子。可皇长兄从不参加家宴,他们听学又不在一处,一直没有什么交集。
今日他心里其实委屈的很,所谓的兄弟、同窗和那些皇亲的冷嘲热讽他听得多了,反正他会用自己的方式讨回来,可他的父亲竟然要他认错!
凭什么?那些人骂他,他凭什么不能还手!
母妃抛弃他两次,父皇也厌恶极了他,他从来只能靠自己维护尊严,现在父皇竟连这权力也不肯给他,难道任凭那些人将他踩到泥地里么。
他第一次和心里悄悄仰慕的皇长兄见面说话,竟是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不过兄长的怀抱真暖啊,头上的温度也让他眷恋,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很讨厌被人摸头呢。
这感觉又与和二哥相处时不同,二哥是一惯温和没脾气的,对谁都有礼有节,萧羽心中虽高兴被他这样平等以待,可这同现在面对皇长兄的欢喜又有不同。
皇长兄只和他萧羽这么亲近,一想到这里,萧羽嘴角就不由翘了翘,眉眼的弧度也柔和下来。面目精致的孩童这么浅浅一笑,倒真能让人想象出他的母亲、当年江湖第一美人易文君的几分风貌。

方才在殿外,兄长命父皇宫中的内侍给你添衣,小羽为什么不愿穿上呢?冻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那是萧楚河的裘衣,我才不要他的施舍。我想要的东西,自然会靠自己抢过来,才不会让他们瞧不起。
那内侍没有依言给他外袍的原因萧羽并不想给兄长解释,他自认没有自戳伤疤给人看的习惯。尤其面对皇长兄,他更不愿兄长了解他被母妃抛弃、也被父皇不喜,虽然……虽然兄长他一定早就知道那些事了。再者,那内侍如此阳奉阴违,定然也是耍了小心思的,这些事情还是不要玷污了兄长的耳朵为好。
萧羽还小,如何能藏得住心事,景瑜又岂会看不出他的想法。
景瑜不由轻笑出声,又忍不住轻轻拍了拍萧羽的头

小羽,你莫不是以为兄长就是个光风霁月目下无尘的纯澈君子吧。我虽自认当得行事磊落四字,可幼时也是在王府长大的,还是父皇潜邸时的嫡长子,更是差点死在了那些野心之辈手中。我先前不曾察觉,不代表如今知道了结果还猜不到那宫人的心思。
见萧羽闻言双目微微瞪大,眼睛圆圆的更显可爱,看着他眼中对自己的依赖和崇拜,景瑜忍不住开怀。旁人崇拜的目光他见得多了,由萧羽作来却只觉要格外得他喜爱些。
而景瑜这公子含笑的风姿,又让萧羽眼中的晶亮更盛了些,萧羽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一时殿内气氛更加融洽,景瑜认真道

小羽,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啊。兄长为你切过脉,是先天略有不足,需要好生调养一番,才能没那么容易生病。
萧羽心道,爱惜又如何,有谁会在乎他的身体,母妃眼中没他,父皇甚至巴不得他不存在。
他有心问问皇兄是否会在乎,可又莫名胆怯。不敢问、不敢想,生怕又是失望。自他记事起,还从未得到长辈爱惜,如今骤然得了悄悄仰慕的长兄关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的缘故,他甚至感觉有些不大真实。
他不知自己现在眼中的自弃和惶惶快要满溢出来,景瑜心中叹息,瞬间便做了决定。
景瑜双手覆上萧羽的肩膀,一字一句,温和而坚定地承诺

兄长在乎!小羽,兄长在意你的身体,会担心你生病。

的确,其他的兄弟有母妃关心,而六弟母妃虽然早逝,但也有父皇和琅玡王叔的疼爱。

但小羽,皇兄只偏爱你。在咱们的兄弟姐妹里,皇兄永远只偏心你。

你方才说,你想要的,便靠自己抢来。可兄长的偏爱,小羽不必去抢。我关心、在意你,只是为你而已,无需旁的什么原因。

从前这天启城中没有我眷恋的人,但小羽要记得,你不一样。兄长永远偏爱你。答应兄长,以后保重自己,好吗?
听闻这等掷地有声的剖白,皇兄竟然那么认真地承诺今后偏爱自己,萧羽一时不由讷讷。
萧羽眼下只觉无数情绪堵在胸口,四肢百骸似是泡在了温水里,暖洋洋的。他眼眶发涩,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脸颊、双耳都爬上红晕。
最终,看着眼前依旧笑意温和的兄长,哽咽难言的萧羽只好重重点头,脸上挂了大大的笑,这还是景瑜今日第一次见他这位弟弟露出稍显孩子气的一面。
景瑜还从没和这么小的孩子相处过,便随心而行,担心萧羽伤势,便决定今夜就在偏殿陪他休息。
萧羽入睡后,景瑜在一旁打坐。夜里,萧羽果然发起了热,景瑜又着人煎了药来喂他喝下。
半梦半醒地喝下药,萧羽便迷迷糊糊地到萧景瑜身边。
见他小手揪住自己袖子的一角才又安心睡去,景瑜也浅笑着随他了。
见此情状,景瑜忽然想起在蜀中时听过的一曲小调。川蜀方言他也听不大懂,当时是得了唐莲解释才明白,那大概是娘亲哄孩子安睡的歌谣。调子他还记得,便也学着幼时记忆中母亲哄他睡觉的样子,轻抚着萧羽哼唱那小调。
躺在陌生的房间,耳边是不曾听过的曲调,由今日才算正式认识的兄长轻声哼唱,还能嗅到淡淡的松香……这一切原本对萧羽该是格外陌生的,如今却又带着一股让他安心的魔力,不由睡得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