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川不言者四海为家,北海无衣者飘荡九州。
他们离群索居,只为了寻找传说中能打破魔咒的那块九孔天石。当然天石不是这么好找,甚至连存不存在都是一个无法陈述的问题。
而何瘸子就是他们其中一个坚信神话的人。
“打算什么时候走?”顾未言瞟了一眼慢腾腾走进院子的何瘸子,“再迟两天,南海就要被沙子淹了。”对方很不屑地白了他一眼:“谁跟你说的,南蛮九天都还要十几天才会出现。干嘛,这么盼着我滚蛋?”
里屋遥遥传来喊声:“这小子想跟您走呢!”
何瘸子啐了一口:“呸,小破孩子还想跟我去南海,也不称称自己几斤几两。”顾未言看他一眼,没说话,倒是慢腾腾地踱到里屋。半晌,里面传来顾未央的惨叫:“顾未言你谋杀亲哥!”何瘸子低头一哂,无奈似的挥手招来两台机甲:“要走就走,死了我可不管。”里屋默了半刻,顾未言竖了个大拇指。
“何伯,有人找!”是隔壁的梁妈。
何瘸子往院外看了一眼,是个不认识的妙龄女子。他沉默了片刻,咬牙切齿地咆哮:“顾未言!你这小屁孩又去招惹人家小姑娘了?”顾未言从屋里探出个头,朝院外撇了一眼:“这谁啊,不认识。”
院外的女子笑了一下:“何伯,我找您的。”
何瘸子突然间泄了火,愣了片刻,有些诧异地看她一眼:“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人找啊?”
女子点了点头:“我叫兰采之,跑江湖的,这回我听他们说这里不远有个宝物,有听说您是这里数一数二的游侠,就想来向您请教请教。”
“又是什么东西这么招你们年轻人了?”何瘸子简直没办法说,“前面有人来问南海鲛人失落的眼泪,再前面还有问什么凤凰羽毛的,这回这个还来给我卖关子了。哎行行行你进来说吧,反正这破地方嫌弃也没啥用。”
顾未言不想倒茶,在里面躲着,被何瘸子三两下拽出来:“赶紧给人家兰姑娘泡茶,还躲着呢?”顾未言被他揪了耳朵根子,龇牙咧嘴地从屋里出来。
顾未央在里面笑话他:“跟你说了不出去要被打,你不听,疼吗?”顾未言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翻了个白眼,“切”了一声。何瘸子给他来了一下:“哎你小子,你哥说你错了吗?还不耐烦?”
兰采之跟着河伯进了院子,站在院子一角。她听了这句话,没绷住,当着两个人的面笑出声音,被顾未言瞪了一眼。河伯请她坐,指了指院中大榆树下一张残破的石桌:“就那儿坐坐吧,里面都是大男人的床铺,你一个小姑娘不好进去。”
“ 没事,我就在这儿说吧。”兰采之也没嫌弃,捡了个看起来不会塌的石凳就坐下了,“您听说过仰山石吗?”
何瘸子愣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仰山之石,淬火为钢…干什么,你不会是想去找这种破石头吧?”
兰采之没反驳,在凳子上沉默地喝茶。
“破石头你问他们天南教要就好了,来找我干什么?”何瘸子奇了。
顾未央在里屋不知道在干什么,木头制的架子被他撞的吱呀作响。顾未言很担心地往里面瞟了一眼,又转过头看了看还坐在凳子上的何瘸子。
“看看去。”何瘸子挥了挥手,顾未言如蒙大赦般冲进里屋:“怎么了?”顾未央陷在一堆废墟里冲他抱歉地笑笑:“想拿本书,椅子不小心把书架撞翻了。”地上都是书架的残骸,有几片泛着木头颜色的碎片夹在顾未央头发里,被顾未言伸手夹掉。
“你要拿书你怎么不跟我说。”顾未言一边收拾地面一边说道他哥哥,“给你埋里面了还得我来挖,这点小事就不能让我帮你了?”
外面何瘸子不知道跟兰姑娘说了什么,两个人都有很长时间没做声。顾未言的手搭在顾未央轮椅上,两个人都屏住了气,想听听外面到底在说什么。不过两个人只听见何瘸子轻飘飘地叹了口气,再出去就不见了兰姑娘的影子。
正午的阳光穿过窗子照进来,轻巧地翻过桌案照在那堆已经看不出样子的书架上。顾未央叹了口气,伸出手摸了摸顾未言的发顶:“辛苦你了。”顾未言蹲在他脚边捡大块的木头碎片,被他这么一摸,耳朵红了一片。顾未央看他通红的耳尖没绷住,忍不住勾了嘴角。
何瘸子坐在外面的石凳子上看着里屋动静很大的两个孩子。
十七年前的上元节,他在门口发现了这两个孩子和南星长老的一封信,信里说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漂亮话,总结起来其实就几行字:这俩孩子他妈在我们天南教,重病缠身,没法带孩子,就委屈你这把老骨头一次吧。
那个时候何瘸子还没瘸,一手一个把那俩小兔崽子拎回家丢在炕上,对显然不可能看得见他的南星长老做了个鬼脸。他翻了翻随着孩子从仰山上丢回来的包裹,不出意外地翻到两块足金和一块“破石头”,可以,这很天南教。
一天的事情干完他转头对着两个孩子头疼了半天,对未来充满了迷茫。
南星长老是个杂项专家,什么事情都能干。简而言之,就是上天下地挖煤打鸟,他就没有不在行的。天南教很搞笑地给了他一个高级洋气的名字,叫什么全能艾珂斯博特,据说还是引用了西域人的舶来词。当然南星长老本人对这个名字嗤之以鼻,并对敢叫这个名字的人大打出手,后来就没有人再敢在他面前提到这个名字了。
天南教收的弟子都是中原大地上数一数二的高手,不管你是不是中原人,哪怕你只是一个少数民族,只要你有一身本事,天南教就收。所以无衣一族像何瘸子这样带着一身本事上仰山加入天南教的不在少数,这些人最后大都定居在仰山山腰和山脚,零零散散地发展了几个小的村子,村里干什么的都有。
何瘸子灌了几口茶,仰头去看那耀眼的日环。
他没看多久,被顾未言的动静吵得有点不耐烦:“干什么呢!一天到晚哐哐哐拆家,生怕我这把老骨头没机会露宿街头?”顾未言探了个脑袋出来冲他笑笑,转身把碎掉的书架拖出来:“这书架多少年了,放在这种潮地方不碎才怪。”何瘸子啧了一声,摆摆手:“那你随意,我不管。”顾未言也没想着让他管,点点头就算应了,转身拉开门:“哥,递一下。”
顾未央在里面应了一声,扔了个不知道什么东西出来。
“自己捣鼓的?不错啊你小子。”何瘸子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把机甲拆分开来一部分一部分用的,“难怪这两天你俩窝在房子里都不出来,背着我拆机甲呢?”
顾未言嘿嘿笑了两声,举起手里的手甲:“力量加成,其他也没什么用。”他晃了晃手:“后山上砸两棵树下来,中饭不要管我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何瘸子点了点头:“去吧,早去早回。”
夏日里风是热的,吹拂过人的脸上也不见凉快,顾未言烦躁地扯了扯领口,把对襟扯松了一点,喘了几口气。“破天气,今年还这么热。”他嘀咕了两句,从一条看不出是路的小道上向山上走去。
一位衣衫褴褛的老人鬼鬼祟祟地消失在他身后半人高的草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