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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拾柒

天心:勾心斗角

议政厅里坐了一屋子的人,御史上书之后的第三日,上面的人让人把南宫问天请上殿去

那天铁心没去,她也去不了

殿上的事,是她后来从西门孝嘴里拼出来的,西门孝这段日子在王都办货,进出议政厅的外院,多少听到些

御史站在下首,把话说了两遍。头一遍说“外邦妇人涉门神兵之初,于人不安”

第二遍说得更明白:玉岛国与神农部族这两年走得近,如今出了神兵的事,神农那边已经起了话,这桩婚事若继续这般张扬,中原南边的边界就不好守

问天是等御史说完了才开口的,他站在那里,先把殿上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出声

“封事上说,冰渊的封是铁心郡主所动。”他说,“我只说一句,西门冰渊在西门境内,为的是西门的旱,西门城主准人进秘境的时候,写的是文书,报的是王都,这件事要么是西门的事,要么是王都的事,不该落到她一个女子身上。”

殿上有人咳嗽了一声

“南宫少主的意思,是西门的文书无过。”御史问

问天说,“我说的是另一件:诸位要想议这桩婚事,就拿婚事的文书来议,要想议神兵,就拿神兵的文书来议。两样混在一处议,议出来的话就不成话。”

殿上静了一息

“好了,既然议不出来,今日就到此。”玉燕发话后,这段对话就止在了此处

铁心不知道的是,玉燕在结束后单独说与问天一句话,“问天,此事的关键不在于事实如何,而是流言如此说目的在何,这已经不是关乎一人,而是几国,没人会真正去印证这流言真假”

出殿的时候,有个老臣在后头低声说了一句。“南宫家这位少主,护他这别国郡主倒是紧”

“是啊,虽然二人是夫妻,但那郡主始终是外人”

问天听见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往前走,走到廊下,他停了停,把袖口理了理

这些话他不必让铁心听到,可他自己听着,心里是有数的——他要护的从来不是一个“外人”

他要护的是册子上写清楚的那件事,这桩事从第一天起就被人当成了话头,如今他一样一样地把它掰回到正理上

铁心那天在院子里待了一整天,她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这流言有些奇怪

神兵出世,牵动四方,流言必不可挡,但这流言不论是出的还是传的都未免太快了些,矛头还全部在她一人头上

一开始她以为是因为只有她在这玉龙国只身一人,所以才只能选择针对她,可仔细想来这传播的速度,倒像是提前就想好了话术,分明就是早有预谋

会是什么呢……?

午后,问天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碗

铁心正蹲在井边搓抹布,井水从井沿上滴下来,落在青砖上

问天把碗放在石桌上,她侧头看了一眼,是姜汤,里头卧着两枚枣

那碗搁得离她三步远,不近,也不远,她没有去端,只把抹布在井水里过了两过,拧干,搭在井绳上

石桌上那碗汤冒着热气,热气被风一吹,歪向一边,又立起来,她看了那热气两眼,低下头,接着搓手里的抹布

西门驿馆那夜的姜汤,也是这样的碗,也是这样的做法,也是他搁在两人中间,没有递到她手里,她一时分不清自己是想起了西门,还是想起了别的什么

“今日殿上,你说了什么。”她问

“说清了文书的事。”

“他们怎么答。”

“王上把它交给了宗正。”问天在石凳上坐下,没有挨近她,“宗正是管婚书和族谱的,事情到了他手上,就按文书办,不按人心办。”

铁心把抹布拧干,挂在井绳上,她没有立刻去喝那碗汤

“你今日在殿上,护的是南宫家……”她说。

“护的是你。”

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早想好的

铁心转过身,看着他,风把她额前散下的一缕头发吹起来,她没去理

“你这话不该这么说。”她说,“你当着人说,是要被人拿住的。”

“殿上我没这么说。”问天直说,“殿上我说的是文书,这里只有你,我才这么说。”

铁心站在井边,看着他,她的手还挂着水,风一吹就凉

她心里有一句话,走到嘴边停住了,那句话是:我不需要人护

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觉得说不出去

从前她确实不需要,她十五岁赈疫,十七岁代国主见使团,十八岁上过议事的堂,她撑得住

可今天在井边站着,她第一回觉得,有个人替她把那件事从殿上带回来,端碗汤放在她面前的桌上,也是撑得住的一种法子

她说不清这算被人护着,还是算两个人一起站着——她只知道,眼前这碗还冒着热气的汤,比她在玉岛国听过的任何一句“郡主辛苦了”都实在

她走过去,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枣是软的,姜味不重

“明日宗正那边传人。”问天说,“你要去。”

“知道了”

“我陪你去。”

铁心把碗放下,碗底磕在石桌上,响了一声

“你陪我去?别人只会说你护我太紧”

“那就这么说。”问天说,“总比你一个人去,回来再写一封不送出去的信强。”

铁心抬眼看他

案头那封信,她昨天夜里收进了匣子里,她以为没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没送。”她问

“府里的信差每日辰时去南门。”问天说,“我从西门回来这些天,没见过你叫过人。”

铁心没说话,她低头把那碗姜汤喝完了,然后拿起碗,往厨房的方向走,她走的时候心里想着另一件事:他连她有没有叫过信差都记着,却从没当面问过她一个字

走出两步,她停住

“明日卯时,门口见。”她说

“好。”2

段评

写得太细腻了,完全戳中人心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