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的春日比西门暖,可风还是有棱角,大门前种着两排老槐,树皮皲裂,风一过,槐角子就在廊檐上响,一粒一粒,像有人在檐下数着日子
回来的第三日,王都里起了话
话是从御史台那边先起的,有个御史上了封事,说神兵现世乃是国之大吉,可动封的两个人里,一个是南宫家的少主,一个是外邦嫁来的郡主
说外邦妇人涉门神兵之初,于礼不便,于人心不安;又说玉岛国近年多与南边的部族往来,这桩婚事本就为的是国事,如今出了这一节,该当慎重
封事递上去的那一日,南宫问天在议政厅站了一整晌,这些事,铁心是从后厨一个西门的杂役嘴里先听到的
“说书先生讲的是哪一句。”她问
“说书的没讲那么细。”杂役知道自己说多了,“是御史上书的事,府里的人传的。”
“御史的书,你看到了?”
“那肯定没有”
铁心笑了一下,“没有还要说?”
杂役心里一紧,赶忙退下去了,铁心把手中的动作停下,她坐在石榴树下,坐了很久
玉岛国这些年与南边的部族通商,为的是盐铁两路。这门亲事定下来的时候,母亲跟她说过一句,“铁心,你要记得,你去到那,是玉岛国的一个人;可中原人看你,看的是玉岛国。”
她那时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当成一条规矩,如今规矩应验了,只是应验的方式比她想得难听些——人们看她,看的不是她这个人,是她身后的立场
她抬眼往院墙那头看了看,墙外的动静时有时无,她仿佛听见有人回来过,又仿佛没有
问天这些日子在议政厅站的时候多,回院的时候少。她没有去问他,在厅上被人问了些什么,他若想说,自会说;他若不想说,问了也是白问
但他不说,未必是没有,这个念头冒出来,她把它压下去,压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心里沉着
当天夜里,铁心给在玉岛国的母亲写了一封信
纸铺开了三张,头一张写了一行,划掉了;第二张写了一半,又划掉了,划掉的字迹在灯下叠成一片黑,像心里那些说不圆的话
到了第三张,她只写了几句:
——母亲大人鉴:
——西门冰渊之事,是儿亲历。水龙炮之封,本为西门一城旱事,动封亦非儿一人之意,西门城主允之,南宫少主同之。然外议所传,多及儿身。
——儿在玉岛,十五岁随国主赈南村疫事,当时亦有人说玉岛国的药是虚的。儿以为,只说事,不说人,日久自清。今儿亦如是,此事由儿起,儿自当担
写到“自当担”三个字,铁心停了笔
墨在纸上汪了一下,她才把笔提起来,这三个字,她写过很多回,往年在玉岛国的文书上,她写它,写的是郡主的本分,写的时候心里是稳的
可今晚这三个字写完,她忽然觉得后颈有点酸,像是有人在背后轻轻按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她把笔搁在笔架上,指尖沾了些墨,没去擦。她想起西门孝学话时那个收着尾音的样子,想起后厨杂役退下去时掖住的话头,想起说书先生那几个字
这些话,一句一句都是冲着她这个名字来的,她自小受的是接住一国分量的教养,真到了有人拿她的名字说话的时候,她才发现,这三个字要写得跟往年在玉岛国时一样稳,竟这么难
她把信折好,用火漆封了,搁在案头,也没有立刻叫人来送
窗外那株石榴在风里响,她起身把灯吹了,又坐回案前,坐着没动
她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她只是不想现在就把这封信送出去。信一送走,玉岛国就要替她担一份心;信放在案头,这一份心就还压在她一个人手上
她把这些年撑着的那点自尊掂了掂,发觉它此刻恰恰成了那个让她不肯松手的东西
夜里的风从窗缝钻进来,把烛台上一层薄灰吹落了一星。她伸手把那点灰拂开,指尖停在案沿上,案沿是个棱,凉的,她按着它,像是按着一个不能挪的东西
第二天辰时,问天回来过一趟
他站在院门外面,没有进来
“今日议政,我午后回。”他说,“你在院子里,别去前头。”
“为什么。”
“前头人多。”问天说,“这几日府里来往的客人杂。”
铁心坐在窗前往外看,他的影子落在门外的石阶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檐下的阴里
“今日御史上书,说的是我?”铁心的声音很轻
门外的影子没动
“是我。”问天说,“封事上提的是南宫家。你的名字是我在议政厅里回的话里带出来的,跟你自己没干系。”
“这话你自己信吗?”她说,“封事上若没我,今日你又何必来提醒我别去前面,又怎么会在回话里把我带出来”
“把你带出来,是为了有个人能替你说。”门外的问天顿了一下,“你要是嫌我多事,明日你就自己去说。”
“我为什么要嫌。”
门外静了一会儿,她听见他好像换了个站法,鞋底在石阶上挪了半寸,又停住
那点动静轻得几乎不算动静,可隔着一道门,她偏偏听清了,他大概是想说一句什么,张了又合,到底没说
“今天有人来找过你没有?”问天问
铁心低头看案头那封没送出去的信
“没有。”她说,“只有你一个。”
门外那人没再追问,影子从石阶上挪开,脚步声往院外去了,走到院门口,那道门被轻轻带了一下,没有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
风从那道缝里进来,把案头那封信的角吹起了一点
他知道了
铁心把信压住,坐直了身子。她本来也没想瞒着这封信的事,却也没打算说与他听,她是玉岛国的郡主,牵涉到玉岛国的事本来就该她自己处理
可这么想的时候,她心里那点酸味反倒重了些。她撒了一句不必撒的谎,而那个人明明听出来了,却连一句质问都没有给她
他给她的,是那道没关严的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