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文俊辉的冰箱
堂哥的冰箱永远像个小型超市。
我第一次在首尔他宿舍打开冰箱门时,差点被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香蕉惊到。青黄色的果皮上还沾着超市的水珠,用透明保鲜袋装着,一挂一挂吊在侧门架上,像某种热带植物标本。"每天要吃两根,"他当时正对着镜子贴膏药,练舞崴了的脚踝肿得像颗紫茄子,"营养师说这样能补钾。"
那时候我刚上高中,趁着暑假来首尔看他。落地仁川机场时是凌晨四点,他戴着黑色鸭舌帽站在出口,卫衣帽子把半张脸埋进去,只剩颗圆溜溜的鼻尖在冷气里泛着红。"饿不饿?"他接过我行李箱的动作比说话快,指节因为用力泛白,"宿舍楼下新开了家参鸡汤,老板会讲中文。"
其实我知道他前一晚刚结束打歌舞台。后台视频里他跳最后一个动作时踉跄了一下,镜头扫过他汗湿的后颈,能看见凸起的脊椎骨。可他现在非要把我的背包抢过去背在自己肩上,大步流星地穿过停车场,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像只警惕的大兔子。
宿舍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个玻璃罐,里面装满薄荷糖。我后来才发现这是他的舞台必备——每次上台前要含三颗,说这样唱歌时气息会更清爽。有次我趁他练舞偷偷剥开一颗,凉得舌尖发麻,像吞了口碎冰。他从镜子里瞥见我龇牙咧嘴的样子,突然笑出声,舞蹈动作都乱了节拍。
"别偷吃,"他走过来弹我额头,手心带着练舞房的暖气,"这个太刺激,你会睡不着的。"可转身就从抽屉里翻出草莓味的软糖,包装袋上印着粉色的小熊,是便利店最常见的那种。
他的衣柜永远分两半。一半挂着熨得笔挺的打歌服,亮片在阳光下晃眼;另一半是灰扑扑的运动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我见过他对着镜子系领结,手指在丝绸上打滑,最后烦躁地把领结扯下来往桌上一扔:"什么破设计,还不如穿卫衣舒服。"
但上台前他总会对着镜子深呼吸三次。耳返戴好的瞬间,眼里的倦意就像被按了开关,突然亮得吓人。有次我在台下看他安可舞台,他唱到最高音时朝观众席挥手,目光扫过我这边时顿了半秒,嘴角偷偷翘了一下,像课堂上传纸条被抓到的小学生。
离开首尔那天他要赶早班机去日本。凌晨五点的宿舍楼道里,他塞给我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韩元,还有张手写的便签:"买零食别告诉经纪人。"字迹龙飞凤舞,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送我到楼下时,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跑回电梯。等再下来时,手里攥着两串香蕉,还带着冰箱里的凉气。"路上吃,"他把香蕉往我包里塞,鸭舌帽压得更低了,"记得每天吃两根。"
机场安检口回头时,看见他还站在原地。晨雾里他的身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颗没成熟的香蕉。后来在飞机上剥开香蕉,甜味在舌尖漫开时,突然想起他贴膏药时说的话——原来有些坚持,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
现在每次打开冰箱看见香蕉,总会想起首尔那个凌晨。玻璃罐里的薄荷糖还在,只是换了新的草莓软糖。而手机相册里,他在安可舞台上偷偷比的剪刀手,永远停留在最亮的那束追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