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曼谷的雨季总带着黏腻的湿热，我和李永钦的童年就在这样的气候里泡得发涨。他家别墅的泳池泛着粼粼波光，我们踩着柚木地板跑过长廊，廊下悬挂的风铃被穿堂风拂得叮咚作响，混着管家递来的蝶豆花水清甜，成了记忆里最鲜活的底色。

那时我们都还是拖着书包的年纪，他妈妈总笑着说：“Yuta（我的泰语小名）和Ten要一直做邻居呀。”李永钦会立刻接话，用还带着奶气的中文说：“我们是家人。”两家都是早年从潮汕迁来的华裔，客厅里供奉的关帝像、年夜饭必有的鱼丸汤，还有长辈们夹杂着泰语的闽南语，把我们的根缠成了一团密不透风的线。

他总爱拉着我去唐人街的老金铺，趴在柜台前看老师傅敲打金箔。“以后我要给你打一套金镯子，”他指着玻璃柜里的龙凤呈祥纹样，眼睛亮得像淬了光，“就像奶奶戴的那样。”我笑话他像个小老头，却偷偷把这句话记在日记本里，夹进一片晒干的鸡蛋花。

十三岁那年，家族决定送我去美国读高中。机场送别时，李永钦抱了我很久，白衬衫上沾着他刚摘的栀子花。“等你回来，我带你去湄南河放灯。”他声音闷闷的，手里攥着个牛皮本，“这是我画的你，记得想我。”本子里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小人，有在泳池里呛水的我，有偷吃芒果糯米饭被噎到的他，最后一页是两个牵手的剪影，背景是曼谷的黎明寺。

美国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我在顶尖高中啃下数不清的AP课程，周末泡在华尔街的实习岗上，看数字在屏幕上跳成流动的河。李永钦的消息从邮件变成视频通话，他说自己在学舞蹈，房间里贴满了迈克尔·杰克逊的海报，“等我练好了，跳给你看”。后来他去了韩国当练习生，视频里的背景从熟悉的卧室变成了练舞室，他额头的汗顺着下颌线滑下来，眼神却比小时候更坚定：“我要站在更大的舞台上，让你在纽约也能看到我。”

大学我选了金融专业，在常春藤的图书馆里对着K线图熬到凌晨。偶尔刷到他在海外演出的新闻，舞台上的他染着银发，舞步利落得像出鞘的刀，和记忆里那个趴在金铺柜台前的男孩重叠又分离。寒暑假回曼谷，我们总在老宅的露台上喝酒，他聊舞台下的掌声与孤独，我讲金融市场的波谲云诡，话题看似天南地北，却总在沉默时默契地碰杯——我们都在各自的世界里往前冲，却从未走出过对方的视线。

毕业后我进了华尔街的投行，穿着高跟鞋穿梭在摩天大楼间，把数字游戏玩得风生水起。李永钦成了国际巨星，行程表排得密不透风，却总会在我生日那天发来一段语音，背景里带着机场的广播声：“Yuta，今年不能陪你吃寿桃了，等下次回曼谷，老地方见。”

去年曼谷水灾，我赶回家处理家族产业的事，刚到老宅就看见李永钦蹲在门口，裤脚卷得老高，正帮佣人搬沙袋。他抬头看见我，眼睛弯成小时候的样子：“你看，我说过会等你回来。”那晚我们坐在被水淹了一半的露台上，用手电筒照着喝威士忌，他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盒子，里面是一对素圈金镯，样式简单得像我们小时候画的简笔画。

“老金铺的老师傅退休前给我打的，”他挠挠头，“你总说金融圈太复杂，戴这个能安心点。”我捏着冰凉的金镯，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趴在柜台上的男孩，原来有些承诺，真的能横跨山海，在岁月里酿成陈酒。

如今我们还是聚少离多，他在舞台上发光，我在市场里博弈，偶尔在深夜的视频里吐槽彼此的压力。但我知道，无论纽约的股市如何震荡，首尔的舞台多么璀璨，总有一个人会在曼谷的雨季里，为我留着一盏灯，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只要回头，就能看见对方的身影，在时光里从未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