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风，总往篮球场吹

九月的风卷着香樟叶掠过窗台时，我总在数学课上走神。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像个天然取景框，框住篮球场那个穿白色球衣的身影——李羲承正踮脚起跳，阳光顺着他扬起的手臂滑下来，在篮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开学摸底考。他坐在我斜前方，答题卡填错了准考证号，慌慌张张举手时，笔袋里的薄荷糖滚到我脚边。"同学，能帮我捡一下吗？"声音像浸在冰水里的柠檬片，清清爽爽的。我捏着那颗绿色糖纸的糖递过去，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温度，像被夏末的雷阵雨轻轻劈了一下。

后来发现他是个神奇的存在。早读时会偷偷在英语课本后面画速写，线条潦草地勾出窗外的麻雀；体育课自由活动，别人聚在阴凉处聊天，他却蹲在跑道边看蚂蚁搬家，校服裤膝盖沾着草屑；艺术节排练合唱，他站在最后一排，明明是低音部，却总在副歌时不小心飙出清亮的高音，被指挥老师瞪了就吐吐舌头，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我开始制造各种"偶遇"。放学故意绕远路经过篮球场，假装系鞋带看他投篮；去食堂总排在他后面第三个位置，算着他会买金枪鱼三明治加一盒草莓牛奶；晚自习前的课间，抱着作业本去办公室，目光总会在走廊尽头那个靠栏吹风的身影上停两秒——他常望着晚霞发呆，侧脸的轮廓被夕阳描成金边，睫毛很长，落下一小片阴影。

有次月考结束，我在图书馆整理错题本，他突然坐到对面。"这道物理题，"他把卷子推过来，指腹沾着点蓝黑墨水，"你这里的受力分析是不是错了？"我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半天没说出话。他笑了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图，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的蝉鸣缠在一起，成了那个夏天最清晰的背景音。

运动会那天他跑三千米，跑到最后一圈时突然踉跄了一下。我攥着早就准备好的矿泉水，在终点线前急得直跺脚。他冲过线的瞬间倒在草坪上，胸口剧烈起伏，额发被汗水浸透。我犹豫了半天，还是走过去把水递给他。"谢啦。"他仰头喝水时，喉结滚动着，阳光从他汗湿的脖颈滑下去，我突然觉得脸颊烫得厉害，转身就跑，听见身后传来他的笑声。

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班里传起他要转学的消息。那天晚自习，我看见他在教室后排收拾东西，速写本摊在桌上，最后一页画着个模糊的女生背影，扎着低马尾，站在香樟树下。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想起自己总在那棵树下等闺蜜，原来他早就见过我。

他离开那天，我躲在教学楼的柱子后面。他背着双肩包走过操场，校服拉链拉到顶，像只笨拙的企鹅。风掀起他的围巾，露出半张冻得发红的脸。我攥着口袋里那颗没送出去的薄荷糖，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校门口，突然发现十七岁的心事，就像这颗糖，藏在口袋里化了，只剩下黏糊糊的甜。

后来每次听到有人提起李羲承，我总会想起那个穿白球衣的少年。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有个女生曾在数学课上数过他投篮的次数，在食堂记住他爱吃的零食，在图书馆偷偷临摹他的字迹。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最终都变成了香樟叶上的露珠，被九月的风吹散在时光里，却在很多年后的某个午后，突然带着薄荷味的清凉，轻轻落在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