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冰刃与花期

平昌冬奥会的冰屑还粘在冰刀上时，我第一次在训练馆见到林时漾。

她穿着粉色训练服在冰场中央旋转，裙摆扬起时像朵半开的芍药。花滑队的冰场与我们短道速滑馆只隔一道玻璃墙，那天我刚结束1500米冲刺训练，扶着墙喘气的瞬间，正好撞见她做贝尔曼旋转——足尖绷得像折迭的刀刃，后背弯出惊心动魄的弧度，阳光透过冰面折射在她脸上，睫毛投下细碎的阴影。

“那是中国来的交换生，叫林时漾。”队友撞了撞我的胳膊，“听说才十六岁，陈露教练亲自带的。”

我盯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突然想起刚才冲线时护目镜滑落，露出的半张脸一定汗津津的。那天之后，我总在训练间隙找借口往玻璃墙这边凑。看她练三周半跳摔在冰上，蜷着腿半天没起来，冰刀在冰面划出凌乱的弧线；看她被教练训斥时抿着嘴低头，发尾的碎发垂在颈间；看她偷偷从口袋里摸出颗糖，含在嘴里做后内结环跳时，嘴角会悄悄扬起一点弧度。

短道速滑的冰场永远充斥着呼啸的风声和冰刀摩擦的锐响，而她那边总是静的。像有层无形的膜，把旋转、跳跃、呼吸都裹成了默片。直到某天训练结束，我看见她蹲在冰场边哭，手里攥着张揉皱的诊断书。那天晚上，我在运动员村的便利店买了支草莓味的棒冰，犹豫了半宿，最终还是放在了她宿舍门口。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参加国际交换训练。因为膝盖旧伤，她提前回国了。

2019年的风波像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我被禁赛，被舆论裹挟，站在冰场边看队友训练时，总想起林时漾摔在冰上的样子。经纪人把中国国家队的邀请函放在我面前时，我盯着合同上的“林孝埈”三个字，突然想起她名字里的“漾”——是水波流动的意思。

初到北京时，我连“谢谢”都说不标准。武大靖把标着拼音的便利贴贴满我宿舍：“林时漾”三个字被红笔圈了又圈，旁边写着“花滑队，训练馆三楼”。第一次在首都体育馆见到她时，她正在练勾手三周跳，落地时冰刀打滑，踉跄着扶住挡板。

“小心。”我脱口而出，韩语混着蹩脚的中文。

她转过头，愣住了。阳光穿过冰场的高窗，在她发梢镀上金边，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只是这次，她没哭，反而笑了：“林孝埈？我知道你。”她举起手里的冰鞋，鞋帮上贴着张小小的韩国国旗贴纸，“这个，是你当年落在便利店门口的吧？”

那天的冰场格外安静，只有冰刀划过冰面的沙沙声。我看着她脚踝上的护具，突然明白有些相遇就像短道速滑的弯道——看似要撞上，却在倾斜身体的瞬间，看清了对方眼里的光。

“我学了中文。”我笨拙地比划，“不是为了比赛。”

她歪头看我，睫毛上还沾着冰粒：“那是为了什么？”

冰场的广播突然响起，在报下一组训练的运动员名单。我往前凑了半步，冰刀在冰面上蹭出细微的声响：“为了告诉你，草莓棒冰的韩语，怎么说。”

她的笑像冰面绽开的花，带着水汽的甜。远处，武大靖和韩天宇在玻璃墙外冲我挤眉弄眼，而我盯着她鞋帮上的小国旗，突然觉得国籍、禁赛、伤病，都不过是冰场上的浮尘。

真正重要的，是当你转身时，有人正带着一身冰屑，朝你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