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宋城在南方,国际大都市都有无限美好。
宋城特别像白落阁街,像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宋城人情味很浓,烟火味十足。
他们在西黎苑住下了。在北边的一座,住在五楼,楼道昏昏暗暗,依依稀稀辨认出灰白的墙壁上的字。
西黎苑房东是个三十出头的妇女,叫黎婉。
人人都叫她黄师奶,因为他死去的丈夫——黄少。
董鹤庭注意到黄师奶,一个极具东方韵味的女人,才三十出头,就已经面容憔悴。
她每天倚着椅子,穿着一身灰,里面衬着热烈的红色的短衫。坐在昏暗的房间里,一摇一摇的,抽着烟,轻轻扇着扇子,望着老照片儿傻笑。
岁月的痕迹伤透了黄师奶的面痕。炙热的心好像永远得不到回应。
董鹤庭站在她门口,一道浅浅的淡淡的光躺在地上,像是时间的隔阂,两个人近近的,远远的。
“干什么?”黄师奶厉声厉色地说,从不给谁好脸色。
“这个月的房租……”
“摆系道啦。”她轻声说。
“阿不,我……”
黎婉起身,贴着董鹤庭的身子,热烈的唇在他脸旁微动,“我系唔会比黎住霸王屋嘅,不过,我可以宽容多几日,等黎攒够左钱咯,再比都唔迟。”
“多谢了,黄师奶。”
董鹤庭转身要走,黎婉撑着桌子,半坐在上面,微微点点头,似笑非笑。
2
二零零三年的秋天,西黎苑的树木一排排地站在路边,绿叶依旧繁茂。
陈晚烟拿着扫帚打扫着房子。房间只有三十多平方米,一张圆木桌子摆在客厅,旁边是一个“钢床”——一种可以变成床的椅子——面前摆着一个木制柜子。这些都是上个主人留下的东西。
里头有个小房间,放着张床,上面已经铺上了他们的被铺。客厅后面是一条煮饭的廊,尽头是厕所,门是黄漆塑料的。
廊上是窗户,可以晾晒衣服。陈晚烟常常通过这扇窗和对面楼的聊天。
他很喜欢这种透气透光的房间。
日子过得挺好的。他们刚来住的时候,用钱交了房租,剩的些勉强可以维持一两个月的生活。
董鹤庭在城西区开叉车,搬运一些货物,工资虽然不高,但也好过没有。陈晚烟还在找工作。
陈晚烟常一个人偷偷地拿出所有的钱在数,一边数一边皱眉。渐渐的,他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陈晚烟学会了炒菜。
每天到菜市场买菜成了他消遣的时间。他借了楼下李叔的单车,一蹬一蹬地骑到东升市场。
他把车靠在一边,背着个小包蹦蹦跳跳地进了菜市场。
卖鱼的王姐和卖菜的六嫂是他的迷妹。每次他来买菜,都会先唠上几句,再把新鲜的认认真真给他挑出拣好,付钱时老抹零头。陈晚烟得空时就会帮她们看看店口。
夕阳倚着身子,斜斜的炊烟飘上天空。陈晚烟在家里围着围裙炒好了菜,煮好了饭,倚着门口等候董鹤庭回家。
七点钟。
白炽灯亮起。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陈晚烟扒拉两口饭,就和董鹤庭讲讲今天见到了谁,扒拉两口饭,就和董鹤庭讲讲去哪找工作了。讲得太急了,噎着了,董鹤庭就装杯水,边吹边递过去,“说慢点儿。”
“说慢点说不完了,我有好多事想和你说。我巴不得把我今天每一分每一秒经过的事都告诉你呢。”
“乖啊,我也巴不得知道你今天每一分每一秒经过的事呢。”
“傻猪。”董鹤庭讲白话,宠溺地讲,歪着头,笑笑,伸手掐掐他的脸。
如果时间可以永远停止在这一刻,那该多好啊。
3
对于董鹤庭来说,每天最幸福的事就是收工回家总能看见在门口迎接他的陈晚烟。
他已经把这种生活当成了常态。
公园的花开得好热烈,尽管是秋天,南方的花也依旧灿烂。
黄师奶穿着旗袍,卷了一头时髦的卷发,颇具韵味,独特地走在公园里,逛着。
陈晚烟和董鹤庭骑着单车,绕着湖兜风。
一点点,零星的花瓣散落在湖畔;一片片,枯叶躺在地上。
车轮碾过,发出清脆的声音。陈晚烟独爱这种幼稚的趣味。从那头踩过来,从这头骑过去。
他今年正好十八岁。
风华正茂。
把单车靠在一旁,公园里散步的人渐渐多起来。
黄师奶似一道独特的风景,孤零零地站在河畔,晚风掠过,捎起耳鬓丝发,她坐在石凳上,宛如一尊石像。
陈晚烟上前,打了个招呼。
黄师奶轻轻回眸,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董鹤庭跑上来,把手搭在陈晚烟肩膀上。傻笑着看着陈晚烟,把头蹭蹭他的脸,惹得陈晚烟脸红。
陈晚烟轻咳了一声,眼神瞟了瞟黄师奶,董鹤庭才反应过来,停止了亲昵的举止,只紧紧地贴着陈晚烟,把手藏后面,偷偷地牵。
黄师奶目睹了眼前的一切,只是有爱地笑了笑,那么亲切,丝毫不像在西黎苑的她。
她又那么孤独,孤零零地,孤零零地。
后来,黄师奶介绍陈晚烟到她朋友的酒楼干活,陈晚烟感激不尽。
4
城中心有着宋城最高的楼,他是宋城繁华的标志。
二零零六年,陈晚烟和董鹤庭已经在宋城生活了三年了。
这三年,将会是他们人生最幸福的三年。
认识彭落的一年,也将成为他们仨最珍惜的岁月。
彭落的梦想就是生活在繁华的大都市中。
彭落流浪在天际,他的爸爸消失了。
在董鹤庭再次遇见彭落时,彭落已经十六岁了。
那是夏天,热辣辣的天气难挡少年的躁动。
董鹤庭在去了城东送货。回来的路上,他在街边看到了那对在街边的祖孙。
董鹤庭下车看了看,眼前的这个老人已经一动不动了;傻男孩紧紧抱着老乞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
董鹤庭蹲下仔细端详。傻男孩听闻声响,慢慢地抬起头。
很熟悉的脸庞,死死地印在脑海,却怎么也记不起名字。
董鹤庭出于好心,询问了一下他们的情况。
老人死了三天了,饿死的。是傻男孩的祖父。
董鹤庭把口袋里皱巴巴的钱放在地上,起身离开,却立马被傻男孩抱住了腿。他回头一看,傻男孩跪在地上磕着头。
董鹤庭于心不忍,带着傻男孩去洗了洗脸,原本灰土土的脸也显得清秀。眉眼间的那种熟悉再次击了一下董鹤庭。
“我应该认识你。”董鹤庭说。
傻男孩摇摇头。
“你,你叫什么名字?”董鹤庭不忍面对他,因为他不敢相信曾经的少年会沦落如此地步,实在不堪入目。
他宁愿他们不曾认识。
“彭落。”
彭落似乎认出了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董鹤庭,滚烫的眼泪立刻流了出来。他蜷缩着身子,不敢再出声。
“走吧,我带你走。”董鹤庭声音颤抖着。
“祖父,祖父。”
“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