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月下狂奔,在念南江边
火车在一旁轰隆隆地经过
他们逃出了北陵
他们私奔了
1
“你不怕我吗?”董鹤庭面对着房间,用双肘撑着白色石雕护栏,郑重其事地问。房间里发出黄澄澄的光,在冬天给人温暖的感觉,给人家的感觉。
“我为什么要怕你啊。”陈晚烟面相对面的楼,含笑道,“就因为你的银镯子?”
“他们见到我,躲都来不及呢。你怎么反倒还让我搬过来……”
还未等董鹤庭说完,陈晚烟就插嘴:“我相信你是个好人。”沉默了半晌,“请你也相信我。”
两人都沉默了。朗朗明月凄清地挂在天空中,皎皎月光照得镯子发亮。
人不是他杀的。
“介意我抽支烟吗?”
“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董鹤庭正掏出烟来,愣了一下,还是点着了烟。陈晚烟不喜欢呛鼻的烟味,起身回了屋子里。
烟雾缭绕,董鹤庭察觉到了,慢慢地也少抽烟了。
2
在董鹤庭看来,陈晚烟就爱哭。
每当受了气或一激动,陈晚烟就要扁着嘴生闷气,不一会儿,那黄豆大的泪珠就要掉下来淌过粉粉的脸颊,我见犹怜。
董鹤庭最受不了他哭,他一哭,董鹤庭便要把全世界拿了来哄他。
他会轻轻把陈晚烟搂在自己肩膀旁,双手温顺地抚着陈晚烟的头发,嘴里好声好气地念叨道:“好咯好咯,阿晚不哭,阿晚最乖了。”
事情总以陈晚烟破涕为笑结束。
北陵的冬天,整座城市都被冻僵住了。
夜已深,灯未息。
窗外的风使劲儿地吓唬人。陈晚烟和董鹤庭堆在一起睡觉。他蜷缩起来,裹成了一个球,大红色的毛棉被将陈晚烟整个盖住。阿晚被董鹤庭抱在怀里,用体温温暖着。
窗台外,雪小了。
阳台那朵白海棠暂别了两人,待到来年再见面吧。
3
街坊邻里少不得多嘴两句。
闲言碎语让董鹤庭内心烦躁躁的。
“你以为他是谁?他是他老爷子的情夫,你以为他真是他儿子吗?那个男的就是骗你的感情,像你这样的年轻小伙子,他都不知道带回来多少个了。”
董鹤庭夜晚翻来覆去睡不着,看看身旁的陈晚烟,越来越觉得陌生,眼前的少年忽然蒙上了神秘的面纱。
他四处打探,心惊胆战。
董鹤庭开始找地方搬了。
“听说你在找房子租?你要搬走?”
“我……”
“你是不是听他们说了什么?说我是个坏男人?”
“晚烟,我觉得我不能一直待在这。”
“我不是坏男人。”
陈晚烟又哭了出来,可这次不管用了,董鹤庭什么也没说,深深吸了一口气,离开了这个憋闷的屋子。
董鹤庭才住了半年多,就觉得这个屋子压抑,可陈晚烟在这生活了他的半辈子。
那扇唯一的窗,也透不进光了。
董鹤庭将要搬走的前一天。
是深夜。
陈志锋醉醺醺的,却还不至于倒下。粗糙的手掌长满茧子,在白皙的皮肤上抚摸简直算是蹂躏。
昏黄的灯光下依稀可以看到稀碎的飘雪。绵绵的,化在墙上。
董鹤庭被冷醒了。楼下微弱的声响让他心慌。他听出了是陈志锋的声音——搬进来后他也见过陈志锋几面,印象都不怎么好。
桌子椅子凳子在跑,地板砖疼得发出声响。
董鹤庭悄悄出了门,站在楼梯角向下望,是无尽的黑道。一张鬼脸随时都会惊现。鬼哭狼嚎的风在作妖,董鹤庭不禁一哆嗦。陈晚烟的房门半掩着,楼下没人住的房间露出丝丝光线,与窗户的光截然不同。那是会吃人的光。
随着锁门声的落下,浅浅的哭声又围绕起来。董鹤庭蹑手蹑脚地跑回房间,躲进被窝里,下半夜,翻来覆去地,总睡不着。
女鬼在哭。
他感觉越来越压抑,阳台那朵残白海棠还站在风中。
他努力让自己睡着。
白落阁街蒙上了神秘的色彩,在董鹤庭看来,连陈晚烟也模糊起来。
二零零二年,五月。
董鹤庭搬走了。
此后的每一天董鹤庭都在想着陈晚烟,想着那个站在楼阁前朝他笑着挥手的白落阁少年,这么干净的少年,怎么会像他们说的那样呢。
“可那天晚上……房子真闹鬼了。”董鹤庭越想越害怕,“陈志锋,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好像明白了,陈晚烟是困在阁楼里的白海棠。
他恨自己抛下陈晚烟独自跑了。
他回到白落阁街。陈晚烟得了重感冒,头昏脑胀,神神颠颠。
一见到董鹤庭,就笑道:“阿庭你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抛下我自己跑了的。”
“晚烟!”
陈晚烟满脸发烫,还在傻笑,他一把抱住董鹤庭,“这回你走不了了。”
“我不走了。”
陈晚烟怔了一会儿,哭着喊着:“我求你别走,我求你了。”
董鹤庭把他扶上了房间休息。
他在陈晚烟的桌子上看到一一张他从未见过的照片——一个漂亮的女人,天生媚骨。照片下压着一封信。他小心翼翼地拆开:
“阿棠,不要恨妈妈。”
字迹很潦草。
陈晚烟突然起身,一把抢过了那封信,揉成纸团,扔在地上,眼角挂着泪。董鹤庭注意到了陈晚烟淤青的手。
他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对不起,我,我。”
陈晚烟把董鹤庭轰了出去,锁紧着房门。
还是白天,屋子就已经黑了。董鹤庭倚着陈晚烟的房门,听见凄惨的哭泣。
董鹤庭的心像被刀绞一样。他举起欲拍房门的手,又放下,想开口,又闭上了。
“你走吧,我知道你想走的。”陈晚烟哽咽地说。
董鹤庭内心羞愧万分,“你先出来,好吗?”
陷入了无尽的沉默。
“阿棠……”董鹤庭声音带着颤抖。他也哭了。
“陈志锋毁了我……”
4
陈晚烟姓周,名映棠。
在他十岁时,他妈妈把他卖给了陈志锋。名字是陈志锋取的。
别人说,陈晚烟的妈妈是个坏女人,家里破产了,变得疯疯癫癫,四处招惹男人。他们还说,陈晚烟不知道是他妈和那个男人生的。
陈晚烟每天都盼着他妈妈来赎回他。他等啊等,等了七年。
“陈志锋是个坏蛋。”
在陈晚烟才十五岁时,陈志锋就对他产生了非分之想。他还教陈晚烟要忍。凡事都要忍,比如,陈志锋的爱。
阳台那朵白海棠,是陈晚烟养的,在遇到董鹤庭之前,白海棠是他唯一的寄托。
“我每天都在想着怎么去死,我快疯了,我活不下去了。你为什么要救我……”救我两个字说得格外轻。
陈晚烟软瘫在董鹤庭怀里,他没有声音地哭泣。
董鹤庭把他搂在怀里,像从前妈妈搂着他那样,董鹤庭认为这样能让人好起来。这是妈妈教给他爱的方式。
董鹤庭听完陈晚烟的讲诉后,觉得他越发弱小,好像稍微就会化在人的怀里。
陈晚烟把董鹤庭当成了唯一的出路,在遇见他那刻起。
整个白落阁街都是个囚牢,里面的人都有罪。
陈晚烟被困了大半辈子。
“我们走吧,我们不要待在这里了好吗?”董鹤庭说。
“去哪?”陈晚烟声音微颤,热切又害怕。
“去哪都好,去个新的城市,去我妈妈那,去广州!”
广州是大城市,是改革开放后崛起的大城市。
“我们逃吧。”
陈晚烟破涕而笑,眼里还藏着大颗泪珠。
他们说逃就逃,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
火车轰隆隆地朝前开,途径念南江。火车上,董鹤庭抱着陈晚烟,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陈晚烟睡眼朦胧,撅着嘴,快要睡着了。董鹤庭就轻声在他耳边唱起歌来:
“沒法隱藏這份愛
是我深情深似海
一生一世難分開 難改變也難再
讓你的愛滿心內。”
流浪在天涯的赤子,心里都有一颗回家的心。那把馈赠的吉他,永远留在了相逢的白落阁街。
他们在月下狂奔,在念南江边,又一辆火车在一旁轰隆隆地经过。
他们逃出了北陵。
他们逃离了。
新生活就要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