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少年,就是比李愉文大不了几个月的郑睿。
"快点,游戏开始了。"李愉文看着电脑的界面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哦…"郑睿拖起扫帚就是一个狂暴龙卷风。
这小子,好狂~
"你这家伙,吃独食啊。"郑睿拍了李愉文一把,他差点没栽倒。
"说了明天给你。"李愉文烦心地斜了一眼,郑睿就老实了。
"那我要两包!"郑睿讨价还价,一面双手飞快地操作,人头慢慢持平。
"你赢了这把,我就给你。"李愉文看着电脑上跃动的小人,充满了好奇。
"废话,我就不可能输!"郑睿有种权威被质疑的感觉,自尊心被快速地撩拨起来。
直到屏幕上出现victory时,他才摘下耳机长出了一口气。
"你打人好疼。"李愉文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啊?不好意思…"郑睿跑去前台加钟了。
李愉文完全忘记来的目的,跟屁虫一样随着郑睿出去了。
郑睿头也不回,轻车熟路地跟着老板开玩笑。
"老板,你这键盘该换了!"
"那不是被你小子给操的。"秃头笑了,李愉文看着秃头的微笑。
心想,他秃还是有道理的。
李愉文无聊地看着外面黑下来的天,突然问了一句几点了。
"七点零四。"郑睿不打算回去,转身又闪进了角落的位置。
"我回去了,太晚了。"李愉文看着郑睿,像交待但声音越来越小。
郑睿没回头,一如既往地坐了下来,桌子上的零食堆得像山。
李愉文悻悻地出来了,这么晚了,爸爸要担心了。
"去哪了?这么晚。"李爸威严的脸上,不苟言笑,李愉文好像都不知道什么事才能让他开心。
"我,我和同学值日回来晚了。"李愉文脾气懦弱,谎话却是张口就来。
"司机还在学校等你…"李爸喃喃自语,"算了,你上去吧…"
"嗯。"李愉文没多说一句话,侥幸似的上楼了。
李愉文回到房间,内心矛盾又挣扎。
钱,到底要怎么办呢?
他去偷?他爸要打死他。
他去借?五块十块可以,这么多…
不然,跟亲戚要?可是又会传到爸爸的耳朵里,最后肯定纸包不住火。
这不是300,他还可以凑出来。
无奈,作业做完以后,他敲了敲书房的门。
李爸正在看一本哲学史书,头一抬:"进来。"
李愉文结结巴巴地说道:"爸,跟你商量个事儿。"
"怎么?你说…"李爸轻扣下书,正色道。
"学校要报一个奥数寒假集训营,半个月,包食宿。我想去…"
"什么集训营,老师怎么没通知我?"李爸的表情淡漠,眉头稍微蹙在一起。
"自,自愿的…"李愉文心里没底,说话都有些含糊。
"要多少?"李爸看着李愉文,神色复杂。
"4000。"
"可以,我到时候直接转给老师,你不用操心了。"李爸将手上的书又翻了一页,示意他知道了。
"能让我,给老师带去吗?"李愉文斗胆说了这一句。
李爸徐顾了他一眼,声音沉稳有力:"可以。"
李愉文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压在大腿根的双手不住地颤抖。
李愉文惊喜地看了李爸一眼,心里沉重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兴高采烈地谢过爸爸,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李爸一句话没说,继续翻动着书页。
李愉文心中的负罪感被事情能够解决的快感冲刷的一干二净,欢欢喜喜地去洗澡。
后背左边靠下的地方,有一块不大不小的淤青。
李愉文侧着身,瞧见那显眼的伤疤。
他什么都没做,避开了这个地方,心想过一段时间就能下去了。
躺在床上的时候,想起了网吧里遇到的和他相差无几的男生。
好像叫‘豆角干?‘想罢带着困倦,早早地进去了梦乡。
第二天李愉文房里的桌子上就放了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写了密码的字条:
960813
李愉文睡醒看到这张卡,朦胧的睡意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爸…
忘却的愧疚感海浪一样席卷了李愉文。
李愉文从绕远去银行里将钱取了出来,他将钱放进了背包。确认无误后去上学了。
‘‘ 钱带来了?’’胖子和他的乔治弟弟们在快到顶楼的楼梯处将李愉文包住。
一个人在下面望风。
两个人挡着李愉文下去的路,后背还有一个人防止他往上跑。
‘‘带,带了…’’李愉文将包拿了起来,拉开拉链,明晃晃的红色从里面暴露出来。
胖子笑得合不拢嘴。
‘‘就知道你小子有钱!’’
身后的人戳了李愉文背部一把,李愉文忍住没有吭声。
‘‘ 可以了吧!’’李愉文解脱一样地询问到。
‘‘ 啧,这个嘛再说~’’胖子的酒槽鼻子怼了上来,鼻息拍在李愉文脸上,让人恶心。
‘‘不是?!’’李愉文的脸色顿时变了,他不管不顾地开始挣扎,两个人给他的肚子上又来了一拳。
‘‘啊!’’惨叫声刚发出,就被胖子的大手捂住。
李愉文眼里噙泪,慌忙地踢打想逃跑。
‘’别叫,不然打死你!‘’胖子恐吓了一句,李愉文点点头。
手慢慢滑了下来。
李愉文的眼泪不可遏制的流了下来。
‘‘你们看,他哭了。’’胖子指着李愉文,看猴一样的笑了。
‘‘你不是答应我了吗?’’李愉文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绝望又委屈的质问到。
"那是昨天的事情,我记忆力不好,星期五还没到。"胖子狡辩的口气,明显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李愉文了。
李愉文的眼泪又一次滑落,他不再挣扎了…
‘‘谢谢我们的好兄弟。’’胖子将钱分给手下几个人,一帮人扬长而去。
李愉文顾不得身上的伤痛,他要去告老师,进了办公室看到蹲下补作业的胖子,立马吓得退了出来。
下午最后一节的时候,李愉文借口肚子疼去上厕所,翻过学校一个不显眼的院墙跑了出来。
拿着自己最后剩下的一千块钱,逃之夭夭。
他买了两包辣条还有一瓶云南白药。
安安静静地在网吧里上机了。
不凑巧,今天他的位置是1B靠近门口侧边的位置。
这个位置,看不见有郑睿的角落。
风倒是一直直嗖嗖地往裤腿里钻。
‘‘老板,昨天那个男生还来吗?’’李愉文没什么特别想玩的,摆弄摆弄鼠标以后百无聊赖地灌起水来。
‘‘你说郑睿那个大个子啊。’’老板正在维修一台电脑的主机,桌子上全是拆卸的部件。
‘‘ 嗯。’’李愉文摸着那包辣条,回想着昨天发生的事情,嘴角不自觉勾了一下。
‘‘他啊,就跟赖皮狗一样,赶都赶不走。’’老板汗涔涔的头上光可鉴人,掀起的袖子滑落在手腕处也来不及管。
‘‘说起来也是可怜,有娘生没娘养。’’老板停下手中的动作,将袖子抹起来神色凄然。
‘‘你…’’李愉文刚想骂回去,看到老板的表情又收敛了。
‘‘你别跟他走太近,他混了这么多年,没人管他。’’老板将主机按顺序利落地组装回去,看了看养尊处优的李愉文:‘‘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李愉文不理解老板说这句话的意思。
他觉得郑睿除了有点自来熟以外没什么毛病。
‘‘老板你说这话不地道啊。’’郑睿正背着书包,一脸散漫地反驳道。
‘‘你那点事儿还怕说。’’老板也不惊讶,扔给郑睿一个面包,‘‘别一天到晚在外面晃,哪天猝死在我这都不敢说。’’
‘‘我死之前也要说,黄老板诱骗未成年人上网。’’郑睿接过还记得耍宝。
‘‘我去你…奶奶的!’’老板恨不得拿起刚修好的主机往郑睿身上砸。
‘‘不然我死之前,说黄老板虽然一身肥膘,但侠肝义胆。’’
‘‘你看看你这张臭嘴。’’老板忍不住骂了一句,低头给他拿了500块钱。
‘‘ 拿着吧,陪练的钱。’’老板斩钉截铁地给了郑睿。
‘‘攒着呗,就当是给你的老婆本。’’郑睿没接,冲了点卡就往里面走。
‘‘那我就让她认你当干儿子。’’老板一屁股坐下来苦笑,留下听得七七八八的李愉文屁颠屁颠地跟了进去。
郑睿攒钱的目的很明确,自保。
如果自己用不到,老婆本也不是说说而已。
‘‘ 你还跟着干嘛?’’郑睿看着傻头傻脑的李愉文,摸不着头脑。
‘‘我来还你的辣条。’’李愉文将两包辣条拍到了郑睿的桌子上,郑睿哈哈一笑。
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不正经:‘‘刚才说的你都听见了?’’
‘’嗯…‘’李愉文乖乖地回答了一声,搬了把椅子就往郑睿身边蹭。
郑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还愿意和我玩?’’他望着眼前的辣条出神,一时之间有些怀疑。
‘‘愿意,他说的不算。’’李愉文傻愣愣地像吃了药一样,声音却十分坚定。
‘‘行,那以后你就是我小弟了。’’郑睿没有问他的来路,对白捡的小弟十分开心。
同样的,李愉文也没有问他。
有时郑睿不上机,只是待在角落那个位置,对着电脑发呆,等到别人来了再走开。
有时候他也不会来,一整天看不到鬼影。
李愉文好几次扑了空,他垂头丧气地从网吧里出来,正要骂这个不靠谱的大哥时。
老板把他叫住了:‘‘小孩,郑睿给你的。’’
李愉文扭头,在服务台看到了一瓶云南白药和一盒止疼药。
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
他都知道了。
‘’本来他买了想给你,谁知道这几天都不见人影。 再不给你,估计你都快好了。’’老板嘿嘿一笑,转身去调配饮品。
郑睿是在李愉文捞椅子的时候,察觉到了他腿窝里忘记被拍去的灰尘。
当他在摸后背时,他就都明白了。
‘‘他人呢?’’李愉文袖子一抹将眼泪收尽,嘴唇还在微微颤抖。
‘‘不知道,可能跟谁又打架或者逃课了吧。’’
‘‘ 他爸妈不管吗?’’李愉文也猜到了一两分,但是他不知道这个年纪除了依靠父母以外的活法。
‘’ 他那爸妈,还不如没有呢。‘’老板点出一支烟,吸了一口。
领头将他带进了一个仓库。
五平方的空间里,一个破旧的小床,墙边堆满了来不及处理的电脑主机。
花花绿绿的毯子没地方铺平就这样堆积在巴掌大的床上,鞋子没地方放就卡在椅子下面
这张椅子就是他的课桌。
椅背上面还耷拉着上次见他时,他穿的那件夹克外套。
‘‘他晚上不想回去,就在这将就。’’老板将只剩烟屁股的烟扔掉,‘’砰‘’的一声上脚将火星踤灭。
‘‘…’’李愉文看着眼前逼仄的一切,默默无语。
‘‘对吧,我就说了,你们不一样。’’老板一副你信我啊的表情,等着李愉文知难而退。
毕竟,凭他脚上一双耐克和迪奥的联名款aj高帮,二级市场都要炒到10万+。
李愉文突然意识到,自己家里可能很有钱。
他也来不及惊讶,问老板有没有纸笔。
老板从柜台上配合地拿出圆珠笔,看着李愉文歪歪扭扭地画着什么。
‘‘这是我家车的车标,贵吗? ’’
李愉文在纸上草草地画下一对翅膀,中间打了一个圈,写了一个规整的大写字母B。
‘‘宾利嘛?不贵,至少两三百万吧。’’老板睥睨了李愉文一眼,恨不得把他打死。
‘‘哦,怪不得他们要打我…’’李愉文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他甚至缺心眼地认为,胖子要少了。
‘‘黄老板,郑睿的爸妈呢?’’
‘‘这都不是秘密了,他爸贩毒早年就让警察打死了,他妈后来离家出走了。他都不记得爸妈的样子,混一天算一天。’’
‘‘那他…现在?’’李愉文内心受到了猛烈地冲击,心脏一个劲地狂跳。
‘‘跟他姑姑住一起,能上学就不错了…’’
‘‘他姑姑喜欢他吗?’’李愉文问罢觉得多余,赶忙捂了嘴。
‘‘他姑姑要是喜欢他,就没我什么事了。’’老板嘿嘿一笑,露出因为抽烟而有些发黄的牙齿。
‘‘我身上还有300块钱,你都给他吧,当是孝敬他的。’’李愉文从书包暗袋里拿出来,递给了老板。
‘‘行了,你虽然不穷,也不用这么可怜他,他在我这当游戏陪练,一个月不多,温饱好歹没有问题。’’
‘‘好吧,你让他缺钱了去梧桐苑36号找我。’’
‘‘他们这样的人,摸爬滚打惯了,总会有活法。最缺的是钱,最不缺的也是钱。’’老板摇了摇头,有些后悔告诉了李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