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一）

第五章

“我当然知道。”姜卿尘的声音在浴室的水汽里显得有些闷，“刚怀孕我就已经很痛苦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水面，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水花。

“你说人心到底是怎么长的？这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的语气突然低沉下来。

很明显，他想到了自己被抛弃的事。那件事可以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扎了很多年，拔不出来，也忽略不掉。这些年来他始终不理解，当初他那未曾谋面的父母，究竟是因为什么，才将他抛弃。

“检测到宿主情绪低落，系统决定友情赠送一个安慰礼包。”诺诺的声音突然响起，语气欢快得像在念广告词。

姜卿尘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们系统还有这个功能吗？”

诺诺这个安慰礼包来得猝不及防，却实实在在地让他心情好了不少。

“那可是！”诺诺得意洋洋地说，“我们系统也是很通人性的好不好？宿主要现在打开吗？”

“好。”

“滴滴！恭喜宿主，获得平安符一张。”2

姜卿尘挑了挑眉：“平安符？有什么用？”

“平安符可以保护宿主一次。”诺诺耐心地解释，“当然啦，平安符只有在宿主出现生命危险的时候才会自动使用。可以使用三次，三次之后就会自动消失哦。”

“绝症保吗？”

“生病和自然死亡不包括哦。”

姜卿尘想了想，撇了撇嘴：“行吧，有点鸡肋了。”

他从浴缸里站起来，扯过一旁的毛巾擦干身体，套上睡衣。睡衣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大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啧啧，宿主身材真好啊！”诺诺由衷地感叹。1

“就你嘴甜。”姜卿尘笑了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对于自己的颜值，他还是有几分自信的。镜子里这张脸比原来的他还要精致几分，眉眼间带着一种清冷易碎的气质，偏偏嘴唇是天生微翘的形状，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让人觉得亲近。

姜卿尘满意地点点头，收拾了一下明天要带去学校的东西，然后定了个闹钟，关灯睡觉。

……

叮铃铃！叮铃铃！

闹钟响的时候，姜卿尘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塞进了一个钟里面，嗡嗡作响。

“宿主，该起床了，上班要迟到了。”诺诺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几分催促。

“知道了——”姜卿尘拖长了尾音，不耐烦地应了一声，抓了两下头发，无奈地从床上坐起来。

他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深深地叹了口气。

“哎呀，真是社畜的生活，到哪里都改变不了啊！”

感叹完毕，姜卿尘认命地爬起来洗漱穿衣。

他刚走进卫生间，胃里就是一阵翻江倒海。他甚至来不及走到马桶边，就扶着洗手台干呕起来。紧接着又是一阵恶心涌上来，他跌跌撞撞地蹲到马桶边上，吐了个昏天暗地。

“我的天……”姜卿尘脸色惨白，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我这情况今天能去上班？”

“宿主要不先请个假？”诺诺小心翼翼地问。

姜卿尘无暇顾及其他，又扶着马桶干呕了好一阵，直到胃里什么都不剩了，那股恶心感才慢慢退下去一些。他虚弱地靠着墙壁，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

“请假，先请两天假吧。”他有气无力地说，“等我好一点再去上课。我这样在讲台上待四十五分钟，着实有些困难。”

姜卿尘从地上爬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嘴唇发干，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看起来确实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他满意地看了一眼——这副模样去医院，谁会不相信他是真的不舒服？

他拿起手机，翻到主任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姜老师啊，怎么了？”电话那头传来主任热情的声音。

“主任，我不太舒服，可能要请两天假。”姜卿尘的声音刻意放得很轻很慢，听起来确实有气无力的。

“哦，好，我去帮你调课。你好好休息啊。”

“谢谢主任。”

挂了电话，姜卿尘扶着墙慢慢走回卧室，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他选了一件宽松的白T恤和一条深色的休闲裤，头发随意地拨了拨，没有刻意打理。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但因为苍白的脸色和微微蹙着的眉头，莫名多了一种楚楚可怜的味道。

“以后每个世界都要这么痛苦啊？”姜卿尘一边换鞋一边在心里问。

“不一定哦。”诺诺回答，“每个人的体质不同，妊娠反应的严重程度也不同。宿主不必担心啦。”

“潜台词就是，反应可能不同，但每个世界必须得生孩子对吧？”

“嘿嘿，不然我怎么叫快穿生子系统呢。”

姜卿尘翻了个白眼，推门出去：“行吧，我这情况得去医院吊个水对吧？”

他乘电梯下楼，出了小区，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医院。一路上他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盘算着怎么“偶遇”韩重。昨天晾了他一次，今天该给点甜头了，但又不能给太多，得吊着。

姜卿尘的运气不错——或者说，他挑的时间点很不错。

他刚走进医院大门，迎面就撞上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

韩重。

他正站在导诊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份病历，侧脸对着门口的方向，正在跟护士说什么。清晨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姜卿尘在心里笑了一下——诶，怎么就说我运气好呢？你看这不就碰上了。

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反而像是被吓了一跳似的，慌忙低下头，加快脚步往大厅里面走。

“姜卿尘？”韩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卿尘没理，脚步更快了。

“姜卿尘！”韩重大步追了上来，皮鞋踩在医院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几步就追上了姜卿尘，伸手拦在了他面前。姜卿尘不得不停下来，垂着眼帘不去看他，表情带着一种刻意的躲避和紧张。

“我们好好聊聊。”韩重说。

姜卿尘咬了咬嘴唇，声音很轻：“我……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宿主好演技啊！”诺诺由衷地夸赞。

那是，我要是去演戏，别人得没饭吃。姜卿尘在心里得意了一秒，面上却更加瑟缩了。

“距离我上班还有半小时。”韩重看了一眼手表，语气不咸不淡，“我们有充足的时间聊一聊。”

“我不想和你聊。”姜卿尘说着就要从他身侧绕过去。

韩重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牢固，像是笃定了他会跑。姜卿尘挣了一下，没挣开。

“姜卿尘！”韩重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这么心虚？不会是你下的药吧？”

姜卿尘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玩意儿？

就他这智商怎么成为著名的脑科医生的？我看起来像个小白兔一样单纯善良，会给他下药？他配？

但这些话只是在心里炸了一圈，面上姜卿尘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受伤，从受伤变成了委屈。他的眼眶迅速泛红，睫毛颤了颤，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韩重！你怀疑我？”姜卿尘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被冤枉后的难以置信，“我……我才不会做这么下贱的事！”

他用力甩开韩重的手，转身就走。转身的那一刻，眼泪恰到好处地从眼眶里滑落下来，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无声地砸在地上。

姜卿尘对自己这一系列表演打了满分。

但他忘了一件事——他现在是个怀孕五周的孕夫，情绪波动太大对身体的负担不小。他走了没两步，眼前突然一黑，脚下像是踩空了一样，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姜卿尘！”

韩重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姜卿尘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感觉到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那双手臂很有力，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然后，世界就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