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一）

第四章

“这还不止哦。”诺诺的语气像是在讲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原主九岁的时候被人领养，那户人家只有一对夫妻。他们不能生育，就领养了原主。但是在原主十九岁的时候，养父养母死于空难。之后原主就是孤身一人了。”

姜卿尘拎着购物袋走在小区里，听完这段话沉默了片刻。

“那还好。”他说，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十九岁时的原主，在养父养母双双去世的那一天，一定很痛苦吧。”

姜卿尘自己也是孤儿。

但他不是在孤儿院长大的。他小时候被一个老太太捡到了，老太太把他当亲孙子养，省吃俭用供他读书。他小时候过得挺幸福的，除了没有爸爸妈妈，别人家小孩有的东西，老太太都尽全力去给他。

老太太走的那天，他在病床前跪了一天一夜，哭得眼睛都肿了。

对于原主来说，在那一天失去最爱他的两个人，怎么可能不痛苦。

“是的。”诺诺的声音低了些，“原主很麻木地办完了养父养母的葬礼，一个人拿着一瓶酒在他们坟前喝了个烂醉如泥，趴在那里哭了一宿。”

姜卿尘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去，小区里已经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光。

“如果原主的记忆没出差错的话，再过几天应该就是他养父母的祭日了吧？”

“是的，四天后就是原主养父母的祭日。”

姜卿尘叹了口气：“到时候去看看吧。毕竟我现在代表的是原主。”

他说着，加快脚步走进单元楼。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诺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宿主原来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嘛。”

姜卿尘没搭理它。

回到家，他把采购来的东西分门别类塞进冰箱，然后喝了盒牛奶，爬上了床。大概是怀孕的缘故，他沾上枕头就睡着了，连梦都没做一个。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多。姜卿尘揉了揉眼睛，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才爬起来。他把中午打包的那碗牛肉面热了热，又炒了一个酸辣土豆丝，将就着把晚饭对付过去了。

“睡了一觉果然好多了。”姜卿尘摸着微微鼓起来的肚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

“宿主不打算和韩重坦白吗？”诺诺突然问。

姜卿尘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碗放进水池里：“管他呢，先晾他几天。反正时间还长。先下去走走。”

“好吧。”

姜卿尘拿上钥匙出了门。夏天的夜晚来得晚，六点多天还亮着，小区里有几个老人在遛狗，还有小孩在追跑打闹。他沿着小区的步道慢慢走，感受着傍晚微凉的风吹在脸上，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赖。

然后——

冤家路窄。

他刚拐过一个弯，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Polo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五官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眉骨高而利落，嘴唇微抿，看起来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韩重。

姜卿尘脑子里“嗡”的一声，本能地转身就想走。

但他忘了自己不能跑。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攥住了。

“姜卿尘！”韩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姜卿尘僵在原地，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切换成了尴尬的微笑：“啊？晚上好。”

“你在躲着我？”韩重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一寸一寸地在他脸上扫过。

“没有啊。”姜卿尘笑得更加无辜了。

“明明就是。在医院看到我就跑，现在也是，看到我来了转身就想走。”

“哈哈，你可能看错了吧。”姜卿尘打着哈哈，手腕不动声色地挣了一下，没挣开。

韩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开口：“我有点事想和你谈谈。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姜卿尘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天晚上——系统给的原主记忆里确实有那天晚上的片段，但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他只知道自己和韩重发生了关系，至于具体怎么发生的，原主自己都记不太清了。

“啊？那什么，这么晚了，我该回去睡觉了。”姜卿尘打着哈哈，转身又想走。

“姜卿尘！”韩重的声音陡然拔高，手上的力道也紧了几分。

姜卿尘僵了僵。他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淡漠：“两个人都喝醉了，其中一个还被下了药。你说能做什么？”

“宿主好演技啊！”诺诺在脑海里惊叹。

那肯定，我要是去演戏那肯定是影帝。姜卿尘在心里得意了一秒，面上却丝毫不显。

韩重沉默了片刻，攥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一些，但没有放开。他的表情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结：“既然如此说开不就好了。你躲着我干什么？怕我不负责？”

姜卿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韩重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场面话。但姜卿尘知道，这个世界的剧情没有那么简单——原主和韩重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次酒后乱性，还有一个会装可怜、会花言巧语的姜谕。

“没有……就是……算了，你没必要知道。”

姜卿尘说完，猛地抽回手腕，扭头就走。韩重还在等他的下文，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里已经空荡荡的了。他下意识地迈步想追，但姜卿尘已经快步走进了单元楼，电梯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

韩重站在楼下，看着电梯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最终停在了十二楼。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路灯亮起来，才转身离开。

“宿主干嘛不跟他说清楚？”诺诺不解地问。

电梯里，姜卿尘靠在扶手上，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我干嘛要跟他说清楚？”他在心里反问，“你说原主是个什么性子？不善言辞嘛，对不对？我要是说清楚了，韩重还很有可能不信。他不是医生嘛，咱多去几次医院，多‘偶遇’他，让他自己去查。查出来的结果他才更相信。对不对？”

诺诺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近乎崇拜的语气说：“宿主高明！还是宿主聪明！”

如果系统有眼睛，诺诺现在的眼睛里一定全是小星星。

姜卿尘得意地笑了笑，走出电梯，掏出钥匙开门。散步没散成，倒是跟任务目标来了个正面交锋，也不算毫无收获。

他在浴室里放了热水，整个人泡进浴缸里，只留了个脑袋在水面上。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一天的疲惫像被融化了一样慢慢消散。

“哎呀，这浴缸舒服。原主蛮会享受生活的。”姜卿尘舒服得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把手搭在上面，感受着掌心下温热光滑的皮肤。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隆起，没有胎动，什么都没有。但检查报告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怀孕五周。

“诺诺，你说……这居然有个小生命。”姜卿尘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挺不可思议的。”

“人类都是从这么小开始长大的。”诺诺说。5

姜卿尘没再说话。他闭着眼睛靠在浴缸里，温热的水蒸汽模糊了浴室的镜子。

四天后是原主养父母的祭日。明天他要去给一群小学生上课。肚子里还有一个正在慢慢长大的小生命。

而那个孩子的另一个父亲，刚刚被他晾在了楼下。

姜卿尘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轻轻地笑了一下。

慢慢来，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