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豆冰的味道，和从前一模一样。

盛夏的热风卷着蝉鸣扑在脸上，街边老冰棍箱裹着泛黄的棉絮，打开时冒着凉丝丝的白气。夏安安捏着冰棍纸，指尖沾了点融化的糖水，黏腻的甜，却抵不过冰棍入嘴时的冰凉。她轻轻咬下一口，细腻的绿豆沙在舌尖化开，沙糯的质感蹭过口腔，她含着那口冰，不肯快速嚼碎，就像想留住某段转瞬即逝的时光，任由冰凉慢慢渗进齿间，再缓缓化作温水，滑进喉咙里。

千韩挎着她的胳膊，叽叽喳喳的声音裹着夏日的燥热，在耳边绕个不停。“下周的随堂测验你真的要好好复习呀，老师把第五单元划成了必考重点，还有第六单元的修辞手法，比喻、拟人、排比，去年期末卷里占了好多分呢，我整理了笔记，回头给你看好不好？”

夏安安乖乖点头，嘴唇轻抿，应了一声软软的“嗯”。

她垂着眸，目光落在地面斑驳的树影上，看上去听得认真，眼神却空茫茫的，没有半点焦距。千韩的话像一阵风，吹过耳边，便散得无影无踪，半个字都没能落进她心里。

她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只盘旋着一句冰冷的话。

渐褪为陌路者之影。

陌路者。

这是古精灵语里最残忍的词，是当年库库鲁赖在她房间里，抱着漫画书随口教她的。他说，古精灵语中，“陌路”与“过客”是同一个词根，没有多余的修饰，直白得让人心慌。意思是，你从我面前走过，我不识你眉眼；我与你擦肩而行，你不会为我回头。曾经并肩的人，最终会变成人海里最陌生的过客，连回忆都会被时光磨成模糊的虚影。

夏安安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想象那个遥远的画面。

库库鲁早已回到了他的古灵仙族，身着她只在古老画像里见过的王族礼服，深邃的藏青底色，缀着细碎的银线绣纹，肩章垂落柔软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早已褪去了当年的稚气，不再是那个矮矮胖胖、总跟她斗嘴的小皇子，身形挺拔，眉眼沉敛，眉宇间带着王族独有的威严，是真正受万人朝拜的王。大殿之上，大臣们躬身行礼，齐声高呼陛下，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宫殿里，庄重而疏离。

有老臣轻声询问，陛下在人类世界游历的那几年，可曾遇见值得铭记的人，可曾结交过真心相待的朋友？

库库鲁指尖握着朱笔，顿了顿。

一个模糊的影子从尘封的记忆深处浮上来，扎着歪歪扭扭的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甜甜的月牙，总追在他身后，气鼓鼓地喊他“矮冬瓜”，会把自己的零食分给他，会在他遇到危险时义无反顾地站出来。

他皱着眉，拼命去回想那个影子的名字。

夏……夏什么？

舌尖打转，却怎么也吐不出完整的字，记忆像被蒙上了一层雾，怎么拨都拨不开。

大概，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孩吧。

他轻轻蹙眉，随即释然，低下头，继续批阅桌上堆积的奏折。窗外的古灵仙花岁岁盛开，繁花似锦，香飘满殿，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风景，从不会为谁驻足，从不会记起某朵花的花期。

夏安安猛地咬下一大口冰棍，冰碴子又硬又凉，狠狠硌在牙根上，尖锐的酸意瞬间窜了上来。那股酸顺着牙床蔓延，漫过腮帮，漫上鼻腔，最后直直涌进眼眶，烫得她眼睛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睫毛颤了颤，死死憋着眼底的湿意，不肯让那点委屈落下来。

“安安？”千韩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你眼睛怎么红了？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夏安安低下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冰棍太冰了，冰的。”

“那你吃慢一点呀，别着急。”

“嗯。”

她不再说话，专心对付手里快要融化的绿豆冰。冰水顺着冰棍杆往下淌，滴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又顺着指缝滑落，滴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没有抬手去擦，任由冰凉沾在指尖，就像任由那些回不去的时光，留在心底，凉透心扉。

两个女孩并肩走在回家的小路上，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红色，余晖洒下来，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千韩的影子纤细温柔，她的影子单薄安静，两个影子紧紧靠在一起，肩并着肩，贴在灰色的水泥地上，一动不动。

聒噪的蝉鸣此起彼伏，是夏日最寻常的背景音，吵得人心烦，却又藏着挥之不去的落寞。

夏安安望着天边的落日，忽然在心里轻轻问了一句，今天是几号？

六月二十三。

这个日子，她记得比自己的生日还要清楚。

距离库库鲁离开人类世界，回到古灵仙族的那一天，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她把那个具体的数字在舌尖轻轻滚了一遍，酸涩漫满口腔，终究，还是没有念出声。

花期已过，故人陌路。

那些一起吃过的绿豆冰，一起吵过的架，一起守护过的时光，终究都成了她一个人的，无人知晓的回忆。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