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学旅行回来的那个周一,你到琴房的时候发现钢琴上放着一张纸。
不是普通的乐谱纸,是你之前见他用的那种,偏黄的,稍微厚一点的,边角会有铅笔灰蹭上去的那种。纸被折了两折,放在节拍器旁边,压在那盆铃兰下面。
铃兰已经谢了很久了,但叶子长得很茂盛,绿油油的,比刚买的时候大了一圈。
你拿起那张纸,展开。
标题写在最上面正中间,不是歌名,是你的名字——“沈鹿溪”。
字迹是手写的,用铅笔,和他歌词本上的字迹一样,笔画有点硬,有些地方写得很用力,铅色深到反光。谱子是钢琴谱,两页,写满了。
调号是两个降号,速度标记写着“Andante”,行板,不快不慢的。你用哼的过了一遍旋律,听起来不是那种一听就是情歌的曲子,旋律很克制,四级到五级到三级到六级,走了一圈回到一级。
流行情歌的套路。他用了一首情歌的和声进行,但在上面盖了一层看起来不像情歌的旋律。
你坐在琴凳上,把谱子放在琴谱架上,弹了一遍。
右手很轻,没有用力,旋律像在说话,一句一句的,不长,每一句的结尾都往下落,像叹息。
左手是分解和弦,根音走得很低,像心跳,咚咚,咚咚,不慌不忙的。
弹到B段的时候,右手高音区重复了一个音,三遍,像一个人说了同一句话说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小声。
你弹完之后手放在琴键上,没有拿起来。
窗外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暖气片还是嗒嗒嗒地响。铃兰的一片叶子上有一滴水,不知道是浇水的时候溅上去的还是自然分泌的,在下午的光线里亮了一下。
你把谱子从琴谱架上拿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天台的。楼梯好像变短了,四层楼你好像只走了十几步就上去了。
天台的门没锁,你推开的时候铁门吱呀一声,门框上的锈蹭了你一手,你也没擦。
他在天台。站在围栏边,面朝校外,和修学旅行之前那次一样的位臷,但他没有站在围栏外面,他站在里面,靠着围栏,手插在口袋里,风吹着他的头发。
你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你把那张折好的谱子从口袋里拿出来,在他面前展开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眼谱子。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你预想中的任何一种。不是害羞,不是躲闪,不是耳朵红,不是嘴硬说“我只是随便写写的”。
他的第一反应是——紧张。嘴唇抿了一下,下颌线绷紧了,下巴的肌肉微微跳动了一下。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了。他看着你手里的谱子,像在看一张判决书。

“你可以拒绝。”
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排练了很多遍的事。
你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深,瞳色很深,在下午的光线里几乎是黑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很浅很浅的棕色,像树的年轮。
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微微颤着。他的表情很平,但你看到了他眼睑下面那一小块皮肤的细微变化,他在用力控制不让自己看起来太紧张,但没有成功。
“为什么要拒绝?”

你说。
他愣了一下。不是那种夸张的、瞪大眼睛的愣,是很小的、身体先于大脑反应的那种愣——呼吸停了一拍,肩膀微微往上抬了半厘米,然后落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抬起来又落下去,风把他的头发吹到了额前,他没有拨开。

“我这个人什么都没有,”
他说,语速不快,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在从很深的地方把它们打捞上来

“没有钱,没有未来,没有爱人的能力。”
你看着他。他的眼睛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你,他看着你身后的某个地方,也许是墙,也许是天空,也许什么都没有。
他的声音很平,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之前那种站在台上紧张的发抖,是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抖,你看到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蜷缩又张开,像在握什么东西但握不住。

“但如果你愿意等——”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你听出了那个停顿里面的东西,不是忘词了,是接下来要说的话太重了,重到他的喉咙需要时间才能把它们推出来。

“我会努力学。怎么对一个人好,怎么不搞砸,怎么……”
他停住了。
风吹过天台,很冷,二月底的风还是冬天的风,带着一种干燥的、没有水分的气息。远处有鸟叫了一声,很短,像被人掐断了。
你看着他的嘴唇,他的嘴唇有一点干,下唇那道裂口还没完全好,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一直遍体鳞伤的,没有被人类爱过的流浪猫,向唯一不嫌它脏轻轻抚摸他的人类颤颤巍巍的伸出柔软的肉垫
这是回应,是约定,如果你同意,我就是你的了。

“怎么喜欢你。”
他说。
最后三个字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了。但你听到了。你站在他旁边,距离不到半米,你听到了。
天台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你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是文学作品里那种“扑通扑通”的描写,是你真的听到了,咚咚咚咚,很响,像有人在你的胸腔里面打鼓。
你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从胸口传到指尖,手指尖有一点发麻。
你没有说“好”。你没有说“我愿意”。
你没有说任何你觉得在这个场景下应该说的、正确的、体面的话。
你做的事情很简单,手轻轻的抓住了他卫衣的下摆,闭上眼睛,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你的嘴唇碰到了他的皮肤。他的脸颊是凉的,风吹的,皮肤很薄,你能感觉到下面颧骨的形状。他脸上没有涂任何东西,没有护肤品没有化妆品,就是干净的、十七岁男生的皮肤。
有一点点绒毛,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你的嘴唇感觉到了。他的皮肤在你嘴唇下面变热了,从凉到温只用了一秒,像冰面下面有温泉,你碰上去的那一瞬间冰就化了。
你的脚后跟落回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