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会这日,天还没亮透,谢思危就到了。
黎锦吟推开窗时,就看见他大剌剌站在院子里,红衣鲜艳得像团火,正跟雾大眼瞪小眼。雾站在廊下,脸上一如既往没表情,但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这大概是他表达不悦的最高等级。
“你怎么进来的?”黎锦吟问。
谢思危仰头看她,理直气壮:“翻墙。”
“……黎府墙高五丈。”
“所以我带了钩索。”
黎锦吟按了按太阳穴,决定不追问堂堂谢家少爷为什么会对翻别人家墙这么熟练。她关窗洗漱,换好衣裳出来时,院子里已经多了几个人——顾临沂正从月门走进来,身后跟着顾飞霜;玟玥端着托盘,上头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辛无罪站在廊柱旁,抱着剑,像株努力扎根的小树。
谢思危看见顾临沂,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你怎么也这么早?”
“庙会人多,早些去免得挤。”顾临沂温和道,目光落在黎锦吟身上,“阿狸。”
黎锦吟点点头,接过玟玥递来的茶喝了一口。顾飞霜站在哥哥旁边,眼睛往她这边瞟,被发现后迅速扭头,假装看树上的鸟。
“都吃过了?”黎锦吟问。
“吃了吃了!”谢思危抢答,肚子却在这时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场面安静了一瞬。
顾飞霜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谢思危脸涨得通红,恶狠狠瞪自己肚子——可惜肚子不听使唤,又叫了一声。
黎锦吟把手里还剩半块的桂花糕递过去:“喏。”
“我不饿!”
肚子第三次叫。
谢思危一把夺过桂花糕,塞进嘴里,嚼得气势汹汹。顾临沂含笑移开目光,顾飞霜已经笑得肩膀直抖。连廊柱旁的辛无罪都微微弯了弯嘴角——很轻,但确实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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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府时,雾要跟,被她按住了:“你在家。”
雾眉头皱起,像遇到了天大的难题:“可是——”
“不用担心我。”黎锦吟看了眼偏院方向,“那颗蛋需要人看着。你留下。”
提到这个蛋她就想起早上发生的事:她晨练时把蛋放在窗边晒太阳,回来发现它自己滚到了床底下,温度烫得能煎蛋。系统说是“灵力吸收饱和后的正常反应”,但她总觉得这蛋有点自己的想法。
雾最终还是留下了。站在府门口,目送一群人离开,背影显得有点萧索。
玟玥原本也要跟,被黎锦吟以“你筑基刚突破需要稳固境界”为由留下。小姑娘嘴上应着,眼神却一直往辛无罪身上瞟——那种“为什么他能去我不能”的幽怨,连顾飞霜都看出来了。
“你家侍女挺有意思。”路上顾飞霜凑过来,压低声音,“看我的眼神像看仇人,看那小子又像看情敌。”
黎锦吟没敢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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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庙会确实热闹。
还没进街口,人声就涌过来了。卖糖人的、捏面人的、套圈的、射箭的,各种摊子挤挤挨挨排出去两里地。吃的玩的,琳琅满目,烟火气扑面而来。
谢思危走在最前面,像个开路先锋,硬是在人群里挤出一条道。顾临沂护在黎锦吟身侧,隔开拥挤的人流,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花园散步。顾飞霜跟在后头,眼睛滴溜溜转,看什么都新鲜。辛无罪挨得最近,亦步亦趋,手里攥着黎锦吟给他防身的短剑——其实不用攥那么紧,但攥着好像能安心些。
“糖葫芦!”顾飞霜忽然叫起来,指着个插满红果的草靶子,“哥,我要吃!”
顾临沂付了钱,买了两串,一串给妹妹,一串递给黎锦吟。
黎锦吟看着那串红艳艳的山楂果,愣了一下。穿越前她也爱吃这个,便宜,酸甜,边走边吃很惬意。但原主记忆里,黎家大小姐从不碰这种街边小吃。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
糖衣脆,山楂酸,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好吃。”她说。
顾临沂眼神软了软,笑意深了几分。谢思危回头看见,立刻挤过来:“我也要!”
“你自己不会买?”顾飞霜护着自己的糖葫芦,警惕地瞪他。
“我就要这家的!”
顾临沂好脾气地又买了一串。谢思危接过去咬了一口,眉头皱起来:“太酸!”但也没扔,就这么拿着继续走。
黎锦吟看着他那张写满“真难吃”的脸,再看看他攥得紧紧的糖葫芦,觉得这人有意思的很。
再往前,是个套圈摊子。地上摆着各种小玩意儿——瓷娃娃、木雕、布老虎,最远处是个玉瓶,成色居然还不错。顾飞霜立刻来了兴致,拽着黎锦吟袖子:“试试!试试!”
五文钱十个圈。顾飞霜扔了八个,一个没中。她跺脚,瞪眼,最后一个圈扔出去,眼看要套中那只布老虎——偏了。
“我来。”谢思危撸袖子,扔了五个,中了俩:一个瓷娃娃,一个木雕兔子。他得意洋洋把东西往黎锦吟手里塞:“拿着!”
黎锦吟看着手里的瓷娃娃——缺了个角。木雕兔子——雕得像个包子。
顾临沂笑着接过圈,随手一扔,套中了最远的玉瓶。
谢思危脸黑了。
顾飞霜乐得直拍手,然后被她哥淡淡看了一眼,才想起来这是自家哥哥,立刻收敛表情,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黎锦吟失笑,把手里的瓷娃娃和木雕兔子递给辛无罪:“拿着玩。”
辛无罪怔了怔,双手接过,盯着缺角的瓷娃娃看了很久,小心地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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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杂耍班子那块时,人更多了。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有海外来的艺人表演喷火,火舌窜起三丈高,引得喝彩声一片。还有人在踩高跷,扮成各种神怪,摇摇晃晃从人群头顶走过。
谢思危回头想说什么,忽然脸色一变。
黎锦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人群边缘,一条小巷口,几个穿着散修服饰的男人正拽着个少女往里拖。少女拼命挣扎,嘴被捂着,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站这儿别动。”谢思危丢下一句,人已经冲出去了。
顾临沂眉头微皱,对顾飞霜道:“护好你黎姐姐。”也跟了上去。
顾飞霜“哦”了一声,站到黎锦吟身侧,手按上剑柄。辛无罪攥紧了短剑,眼睛盯着巷子方向,指节泛白。
黎锦吟没等。
她绕过人群,走进巷子时,那几个散修已经被谢思危撂倒三个。谢思危下手有分寸,没伤人命,但都爬不起来。剩下的两个见势不妙想跑,被顾临沂堵住后路,三招制住。
被拖拽的少女跌坐在墙角,衣衫凌乱,发髻散了大半,脸上都是泪痕和灰。她看起来很狼狈,但五官生得不错,尤其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像受惊的小鹿。
“没事了。”黎锦吟走过去,蹲下,声音放轻,“他们为什么抓你?”
少女抬头看她,怔住了。过了好几息,才像回过神,眼眶一红,眼泪簌簌往下落:
“我、我是来投亲的……亲戚没找到,盘缠用完了,他们说可以帮我找活干……我、我不知道会是……”
她哭得说不出话。黎锦吟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过去,少女接过来攥着,哭得更凶了。
谢思危走过来,皱眉:“这附近有牙行,专门拐落单的年轻姑娘卖去烟花地。这几个就是牙行的打手。”
顾临沂已经把剩下两人制住,用绳子捆了。他看向黎锦吟,意思是“怎么处理”。
黎锦吟想了想,对那少女道:“你叫什么?”
少女抽噎着:“笙……笙云晚。”
黎锦吟动作顿了一瞬。
原主记忆里的名字,原著里的女主,此刻狼狈地坐在墙角,攥着她的帕子,哭得像只被遗弃的幼猫。
“查看属性。”她默念。
光屏展开:
【姓名:笙云晚】
【年龄:15】
【修为:炼气中期(根基不稳)】
【灵根:水木双灵根(纯度均75%)】
【状态:极度恐慌,体力透支,轻微脱水】
【好感度:60(初始值:被救者的感激)】
【特殊倾向:依赖型人格,情感饥渴,黑化潜质(待触发)】
黎锦吟关掉界面,站起身。
笙云晚以为她要走,下意识伸手拽住她衣角,又像被烫到似的松开,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能不能带我走?”少女声音发抖,“我什么都能做,洗衣做饭扫地,我、我不怕吃苦……”
巷子里安静了几息。
谢思危皱眉,想说什么,被顾临沂轻轻按住手臂。顾飞霜看着笙云晚,眼神有点复杂——这女孩看起来太可怜了,可怜得让人没法拒绝。
辛无罪站在最边缘,看着笙云晚攥过黎锦吟衣角的那只手,深海蓝的眼睛暗了暗。
黎锦吟沉默片刻,问:“你识字吗?”
笙云晚一愣,点头:“识、识得一些,爹爹生前教过我。”
“会算账吗?”
“……会一点。”
黎锦吟回头,看了眼巷口的街道,人来人往,热闹喧嚣。又低头,看着那双满是期望的眼睛。
“走吧。”她说,“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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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边小摊上,笙云晚吃完第二碗馄饨时,终于不哭了。
她吃得很急,但动作还算秀气,看得出是学过规矩的。吃完后用帕子擦了擦嘴——是黎锦吟那块帕子,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谢谢。”她小声说,眼睛红红的,但亮了很多。
谢思危坐在旁边,抱着胳膊看她,表情说不上友好,但也没之前那么警惕了。顾临沂跟摊主要了碗热汤,推到她面前。顾飞霜则一直在偷瞄黎锦吟的脸色,像在琢磨什么。
辛无罪坐在最外侧,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馄饨,没动筷子。
“家在哪儿?”黎锦吟问。
笙云晚眼眶又红了:“东域一个小镇,前年遭了妖兽潮……爹娘都没了。我辗转来中域投奔表姨,到了才知道她三年前就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她说着又要哭,但忍住了,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泛白。
“以后呢?”黎锦吟问,“打算怎么办?”
笙云晚茫然地摇头。她确实没想过,或者说,不敢想。一个十五岁的孤女,没靠山,没资源,在修仙界活下去的几率……她甚至不知道明天会在哪儿。
沉默。
黎锦吟在等。等系统发布任务,等命运齿轮开始转动。但系统没动静,只有街上的喧闹声远远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半晌,她开口:“跟我回家吧。”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谢思危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顾临沂眼神微动,但没出声。
笙云晚愣住了。眼泪又涌上来,这次没忍住,扑簌簌往下落。她想说什么,但嘴唇抖得太厉害,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别哭。”黎锦吟站起来,放了几块碎银子在桌上,“走吧。”
回去的路上很安静。
笙云晚跟在黎锦吟身侧,步子迈得很小,好像怕踩到什么。顾飞霜偶尔偷看她一眼,又迅速转开。
顾临沂落后半步,与黎锦吟并肩。走了段路,他轻声问:“想好了?”
黎锦吟没正面回答,只道:“她还太小。”
顾临沂沉默片刻,点点头。
快到黎府时,辛无罪忽然加快脚步,走到黎锦吟另一边。他没说话,只是走得很近,近到袖子能碰到袖子。
笙云晚看着这一幕,眼神闪了闪,但什么也没说。
黎府大门在望。雾已经站在门口了,看见这一群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尤其是在看见笙云晚时。但他没问,只是垂眼行礼:“小姐。”
黎锦吟跨进门槛,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正好,把整条街都染成暖橙色。谢思危站在门外没进来,别扭地挥挥手:“我先回去了。”
顾临沂点点头,带着顾飞霜告辞。顾飞霜走前又看了笙云晚一眼,这次目光没那么警惕,更像是好奇。
门在身后关上。院子里很安静,玟玥闻声迎出来,看见笙云晚时脚步一顿,但很快恢复如常,福了福身:“小姐,这位是?”
“笙云晚。”黎锦吟说,“暂时住下。安排间客房。”
“是。”
玟玥应得很平静,但目光在笙云晚身上停了两息——不是敌意,是某种更复杂的打量。笙云晚被看得低下头,手指又攥紧了衣角。
辛无罪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深海蓝的眼睛里有什么在涌动。
黎锦吟谁也没看,径直往主屋走。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笙云晚道:
“黎府没那么多规矩。但你既然住下,就记住一条——”
笙云晚紧张地看着她。
“别委屈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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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黎锦吟照例温养那颗蛋。
蛋壳上的火焰纹路已经比刚来时清晰了很多,暗红转为赤金,摸上去烫手。她把灵力渡进去时,蛋壳轻轻震了震,像在回应。
系统提示音响起:
【妖族蛋孵化进度:12%】
【积分+50】
【备注:蛋内生命意识逐渐苏醒,对宿主好感度+5,当前35】
黎锦吟把蛋放回枕边,正要躺下,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然后是更轻的呼吸声,在门边停住,没敲门,也没离开。
她等了一会儿,那呼吸声还在。
“进来。”她开口。
门推开一条缝,辛无罪站在外面,月光把他瘦伶伶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里攥着那个缺角的瓷娃娃,指节泛白。
“睡不着?”黎锦吟问。
他点头,又摇头。沉默很久,才小声说:
“……小姐总是对很多人都很好。”
黎锦吟没说话。
“那个笙姑娘……她很好看。”辛无罪的声音更低了,像怕被听见。
黎锦吟靠在床头,看着他。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淡,深海蓝的眼睛里有一点湿意,但没落下来。
“你也很好看”黎锦妗说道。
辛无罪耳朵顿时红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头抬的更低了。
黎锦妗叹了口气,扶着他的肩,好让他抬起头来。
“好了,你小姐我发誓,只要我还活着,就会护你周全,嘱你平安。我对你好不是因为怜悯,同情,而是希望你好好的活着,你不该被困在囚笼里。”
辛无罪心头不由得一颤。
眼前的少女说话时的神情太过认真,辛无罪莫名有些不敢听了。
他害怕自己沉醉在其中,最后不愿醒来。
“小姐......”
“好啦,睡觉去吧,明天陪你练剑。”
辛无罪愣了几息,眼眶忽然红了。
“嗯”他攥紧怀里的瓷娃娃,用力点头。
月光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融进夜色里。
而主屋枕边,那颗赤金色的蛋又轻轻震了震,像在抗议被冷落。蛋壳深处,一个暴躁的意识正拼命积蓄力量:
……快点破壳。
再不出去,她的身边就没位置了。